二月初七一早,陈观阳还没吃完一碗薄粥,张家的人便到了。
来的是张家二房的管事,姓周,穿一件半旧青布袍,脚上还沾着湿泥,进门便连连作揖,腰弯得像要折了。
“陈老爷,救一救,救一救!我家族长请您过府说话。族里闹翻天了,再不去,只怕要出人命。”
陈观阳放下碗,眉头微微一动。
“张家?”
“正是张家。”那管事苦着脸,“北固山那边征地,我张家几十户,十之六七都在圈里。昨儿听说陈氏定了个七二一,族里那些个佃户、自耕户全坐不住了,一早堵在祠堂门口,嚷嚷也要照陈家的例。族长压不住,特请陈老爷过去主持公道。”
陈观生正坐在一旁,捧着半块炊饼啃,闻言差点噎住。
“请我兄长去张家主持公道?”他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张家的事儿,咱管得着么?他张允德平日眼睛长在额头上,见了我们这些种田的,鼻孔都懒得低一下,如今倒想起请人了。”
那管事脸上讪讪的,只赔笑。
“陈二爷说笑了。都是丹徒乡里,低头不见抬头见。如今朝廷大事落到家门口,谁家不慌?陈老爷有德望,您一句话,比我们族长说十句都顶用。”
陈观生撇嘴,嘀咕道:“顶用?怕不是拿我兄长去当挡箭牌。”
陈观阳看了他一眼。
陈观生立刻闭了嘴,只是脸上仍不服。
陈观阳没有急着答应。
他端起粥碗,又慢慢喝了两口。
粥已经凉了些,米粒不多,清得能照见人影。
外头院子里,鸡在篱笆下刨土,远处隐隐传来北固山那边打桩的闷声。
咚。
咚。
这几日镇江城外,几乎处处都能听见这声音。
像有人拿木槌,一下一下敲在丹徒人的心窝子上。
陈观阳把碗放下,问:“张允德自己怎么说?”
管事忙道:“族长说,陈老爷若肯赏脸,他定扫榻相迎。族里账册、契纸、旧约,也可拿出来请陈老爷过目。”
“拿出来?”
陈观生嗤笑一声,
“他肯拿出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管事装作没听见。
陈观阳沉默片刻,道:“去也可以。观生同去。”
陈观生一怔:“我也去?”
“你如今也是陈氏核验五人之一。”陈观阳站起身,让小厮取外袍,“七二一里,实际耕户总要有人说话。张家那些人若真要问,光听我一个辞官老头子讲大道理,未必信。”
陈观生张了张嘴,最后把炊饼往嘴里一塞,含糊道:“去便去。只是兄长先说好,张家的泥潭,咱别陷太深。”
陈观阳没有答。
他心里其实也知道,这趟不容易。
张家是镇江另一大姓。论诗书名望,不如陈氏;论族产人丁,却不弱。张家族长张允德,字允修,万历年间举人,五十来岁,生得白净,颌下留一撮修得极齐的短须,说话慢条斯理,见谁都带三分笑。外人常夸他精明,会经营,能持家。
可陈观阳知道,那不是精明。
那是算计。
张允德名下田地极多,北固山北边、焦山渡旁、京口驿外都有。他一个举人,按朝廷旧例,优免额不过千余亩。可丹徒县册上,张允德名下、张氏族学名下、张家义庄名下,还有几处亡故族人名下,零零总总,早超得没边。
投献、诡寄、飞洒。
那些衙门里说不清、百姓嘴里骂不完的烂账,张家一样不缺。
只是从前没人敢掀。
陈观阳坐上车时,陈观生也跳了上来。车轮碾过湿泥,慢慢往张家祠堂去。路上不时有百姓认出陈观阳,远远作揖,也有人跟在车后,小声议论。
“陈老爷去张家了。”
“张家也要分银?”
“听说张举人不肯让,说契上是谁的便是谁的。”
“呸!那契怎么来的,大家心里没数?当年张三旺家那六亩好田,硬叫差役逼着投了张家,三旺他娘吊在梁上,官府管过么?”
“轻声!你不要命了?”
陈观阳坐在车里,听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掀帘。
陈观生却忍不住掀开一条缝,向外望了一眼,脸色沉了些。
“兄长,张家底下怨气不小。”
陈观阳道:“怨气从来都有。只是从前压着。”
“如今压不住了?”
“南山营的木桩一打下去,就压不住了。”
陈观生怔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朝廷这次征地,最厉害的不只是给银、给地、给安家费。最厉害的,是告示上那几句“不以旧名册尽断”。
这句话像一把刀,插进了所有糊涂账里。
过去族长说地是他的,佃户不敢争;举人说契在我手里,小民便只能低头;县里黄册写谁名下,谁就得认。可如今朝廷说,要查实际。
实际两个字,能要命。
张家祠堂比陈氏敦本堂更气派些,门前两尊石鼓擦得发亮,廊下挂着“世德流芳”的匾。可今日这流芳之地,乱得像赶集。
祠堂外挤满了人。
男人们三三两两蹲在石阶下,脸红脖子粗地争;几个老妇坐在墙根抹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不敢进门,只伸长脖子往里看。还有几个张家本支的后生,穿着绸袍,站在门口,神情倨傲,却被人群逼得退也不是、进也不是。
陈观阳一下车,人声顿时低了。
不知谁喊了一句:“陈老爷来了!”
众人像看见了救命草,又像看见了官差,纷纷让开一条路。
张允德亲自迎了出来。
他穿一件深青色绸袍,腰间系玉带,脸上仍挂着笑,只是眼底发青,显然一夜未睡好。
“观阳兄。”张允德拱手,礼数做得足,“劳你跑这一趟,实在惭愧。”
陈观阳还礼:“张兄言重了。乡里之事,能帮一把是一把。”
张允德目光落到陈观生身上,笑意淡了半分,又很快恢复。
“观生贤弟也来了。好,好。陈氏这回处置得公允,观生贤弟想来也有经验。”
陈观生心里冷笑。
什么贤弟?往日他在路上遇见张允德,拱手叫一声张老爷,人家顶多“嗯”一声。今日倒成贤弟了。
不过他也不蠢,只拱手道:“俺就是跟着兄长来听听。”
几人入了祠堂。
正堂里已坐满张氏族人。上首是张允德,旁边几位张家族老,再往下便是有田的、有功名的、管账的。堂中站着十几个衣衫粗旧的族人,个个脸上憋着火。
一见陈观阳进来,几人齐齐拱手。
“陈老爷!”
“陈老爷替咱们说句公道话!”
“陈家都七二一了,咱张家也不能叫人吃干抹净!”
张允德眉头一皱,声音冷了些:“吵什么?祠堂里还有没有规矩?”
那几个族人立刻低了头。
可低头归低头,眼里那股子不服,却藏不住。
陈观阳看在眼中,心里叹了一声。
张允德请他来,不是想听他讲公道。
是想借他的名望,把这些人压下去。
果然,落座之后,茶还没端稳,张允德便开口了。
“观阳兄,事情你想必也听说了。朝廷征地,张家上下自然奉旨。只是赔偿之银,如何分派,族中一时有些争执。陈氏定七二一,乡里都称公允,可各家情形不同,不能一概而论。”
陈观阳看着他:“张兄已有章程?”
张允德点头,似乎早就等着这句。
“愚兄粗拟一法。凡挂名、投献、诡寄于绅衿名下之田,若原耕户仍在,地价补偿,名主得四成,耕户得五成,族中公账提一成。至于安家费,既是朝廷额外恩典,可由族中统一领取,再按人口、田亩酌情发给。如此不伤契法,也不亏小民。”
堂中嗡的一声,乱作一团。
陈观生几乎当场站起。
“四五一?”
他忍不住道,
“张老爷好算盘!陈家名主才拿两成,安家费一文不碰。你张家名主先拿四成,还要把安家费捏在族中手里,这叫不亏小民?”
张允德脸色微微一沉。
“观生贤弟,此乃张家族务。”
“那请我兄长来作甚?”
陈观生冷笑一声,
“是请人主持公道,还是请人看你们怎么分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