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几位本支子弟顿时脸色一变。
有人喝道:“陈观生,你一个种田的,也敢在我张氏祠堂撒野?”
陈观生一拍桌:“种田的怎么了?没种田的,你吃屎去?!”
堂内立马炸了锅。
张允德脸色难看,重重咳了一声:“够了!”
陈观阳抬手,按住陈观生。
“观生,坐下。”
陈观生胸口起伏,好一会儿才坐回去。
陈观阳看向张允德,声音温和:
“张兄,你这四五一,若只是族中私议,倒也罢了。可若拿去县衙自陈,只怕不妥。”
张允德笑了笑:“有何不妥?”
“朝廷告示写得明白。安家费,是给实际耕种失地之户安身立命的。族中统一领取,酌情发给,这八个字,看似周全,实则危险。”
“危险?”
张允德捋了捋须,
“观阳兄未免言重。族中统一领取,正是为了防止小民拿了银子胡乱花销。乡下人没见过大钱,三五十两到手,赌、酒、娼,一年便败光了。族里替他们管一管,难道不是善意?”
这话一出,堂中几个穿短褐的张氏族人脸都涨红了。
一个瘦高汉子忍不住道:“张老爷,我家那二十亩田,当年是我爹被差役逼得没法,才投在你名下。每年租粮没少交,逢年过节还送鸡送鸭。如今地没了,安家费你还要替我管?我都三十六了,不是三岁娃娃!”
张允德眼神一冷:“张大牛,祠堂里轮得到你插嘴?”
那汉子咬牙:“地是我种的!”
“契在我名下。”
张允德慢慢道,
“你莫忘了,当年是你父亲按了手印,把田献入我张家门下。投献不是诡寄。既已献,便是我田。今日我念族谊,分你五成,已是厚道。”
“厚道?”
张大牛眼睛都红了,
“当年县里催辽饷,差役天天堵门,打断我爹两根肋骨。是谁让差役来的?是谁叫粮长把我家差役翻了三倍?你当俺不知道?俺爹按手印那日,血还没止!”
堂里死一般寂静。
张允德脸上笑意彻底没了。
“无凭无据,休得血口喷人。”
张大牛刚要再说,旁边几个族人赶紧拉住他。
陈观阳心头却猛地一沉。
他早知张家不干净。
可亲耳听见,还是另一回事。
投献有自愿,也有被逼。
自愿者,是百姓被赋役压得没路走,拿地换庇护。
被逼者,则是士绅与胥吏勾连,先把人逼到绝境,再以“庇护”之名吞田。
张大牛这一句,便把遮羞布扯开了一角。
张允德自然也察觉不对,立刻转了话头:“观阳兄,乡民急了,说话难免失当。你我都是读书人,不必与他们计较。”
陈观阳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张兄,正因你我是读书人,才更该知道轻重。”
张允德眯了眯眼:“观阳兄此言何意?”
陈观阳缓缓道:“今上设镇江军镇,不是儿戏。北固山那边五千南山营,锦衣卫、钦差、御史、户部、兵部都在。告示为何写得那样白?为何特意点出投献、诡寄、挂名、代管?陛下不是不懂,是太懂了。”
张允德沉默了一息,随即轻笑。
“陛下日理万机,岂会真管到我张氏几百亩田的细枝末节?下面办事,终究还是府县、乡绅。观阳兄,你久在乡里,应知朝廷政令到了地方,总要因地制宜。”
“因地制宜?”
陈观阳语气微冷,
“张兄,你所谓因地制宜,是把安家费收进族账,慢慢发?还是把被迫投献的旧账一笔抹平?又或是让那些失地之民拿五成银子,谢你四成大恩?”
张允德脸色一变。
“观阳兄说话太重了。”
“我还未说重。”
陈观阳盯着他,
“你若真为族里着想,就该照实核田。投献若是自愿,讲清!”
“诡寄若有约,按约!”
“被迫投献,便退让!”
“飞洒到死户逃户名下的,更要主动自陈!”
“安家费一文不可碰。你今日退一步,张家还能稳。你若还守着那几成银子不放,等钦差查到你头上,便不是族务,是案子!”
张允德眼皮跳了一下。
案子二字,压得堂里气息都重了几分。
可他终究舍不得。
张家这回征地牵扯太大。
若按陈氏七二一,单是他名下那些挂田、献田,要少拿不知多少银子。
安家费若再不能过手,他这族长便等于眼睁睁看着几十年经营的账本被撕开。
他忍了又忍,还是道:
“观阳兄一向仁厚,愚兄敬你。只是泥腿子不可太纵。今日给七成,明日便要八成;今日说安家费归他,明日便要翻旧账,说祖上被逼,说契纸不真。长此以往,绅衿体面何在?契法何在?族法何在?”
陈观阳眼神彻底没了温度。
“张允德,你到此刻还在说绅衿体面?”
张允德脸色也沉了:“难道不该说?”
陈观阳站起身。
“该说。但体面不是拿来遮丑的。你张家若清清白白,谁也夺不走你的体面。可若靠逼人投献、虚挂花户、飞洒税粮积下田产,再拿契法族法压人,那不是体面,是脓疮外头糊金粉!”
堂内一片死寂。
张允德气得脸色发白。
“陈观阳!”
陈观阳没有理会他的怒意,只一字一句道:
“我今日最后劝你一次。看清形势。如今坐在龙椅上的那位陛下,不再是只会玩木工的昏君,也不再是任江南士绅拿文章吓唬的软主。”
“他能把建奴的贝勒打到劳改营里挑粪,能把松前一家抄得干干净净,能在镇江门口放五千南山营。张兄,你觉得他会在乎你张家几篇乡论?会在乎几个举人秀才的哭声?”
张允德嘴角抽了抽,却仍强撑:“朝廷总要讲法度。”
“法度?”
陈观阳冷笑了一声,
“告示便是法度!圣旨便是法度!”
“你若照告示办,法度护你。你若想在告示底下玩旧手段,法度第一个斩你。”
张允德被他说得下不来台,恼羞成怒:
“观阳兄,你这是替朝廷吓唬乡里,还是替张家主持公道?”
陈观阳看着他,眼里终于露出失望。
“我原以为你只是贪。贪尚可劝。如今看来,是蠢。”
张允德大怒:“你——”
“格局太小。”
陈观阳拂袖,
“镇江这盘棋,已不是几亩田、几成银子的事!”
“皇帝在翻江南的旧账!”
“你还在算盘珠子上数你那四成。张允德,你好自为之。”
说罢,他转身便走。
陈观生赶紧跟上,走到门口时,又回头冲堂里那些张氏耕户喊了一句:
“安家费是给你们的!告示上写得明明白白,谁敢吞,去县衙告!去钦差那里告!怕个鸟!”
张允德气得差点把茶盏摔了。
祠堂里顿时又炸开锅。
张大牛第一个跪到祖宗牌位前,嘶声道:“请族长照告示!俺不要多,只要俺该得的!”
紧接着,又有几人跪下。
“请族长照告示!”
“安家费不得入族账!”
“被逼投献的田,得重算!”
张允德站在上首,脸色铁青。
他请陈观阳来,是想压人。
没想到,反倒把火点得更旺。
陈观阳出张家祠堂时,外头天色阴沉,江风裹着湿气扑面而来。
陈观生跟在他身后,走了好一段,才低声道:“兄长,咱是不是把张允德得罪死了?”
陈观阳淡淡道:“本也不是一路人。”
“可张家那烂账,真要闹起来,不小。”
“闹出来,未必是坏事。”
陈观生一愣。
陈观阳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张家祠堂。那门前仍挤着人,人声一阵高一阵低,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
“过去这些事,都藏在祠堂里,藏在契纸里,藏在族长一句话里。如今既然朝廷要查,就让它见光。见了光,臭是臭些,总比烂在骨头里强。”
陈观生听得心里发紧。
远处,一名卖柴的汉子挑着担子从巷口过,见了他们,忙让路。
两个小童趴在墙头上,朝北固山方向张望。那边又响起木桩声。
咚。
咚。
陈观阳忽然觉得,这声音今日比前几日更沉。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离开张家后不到半个时辰,张家祠堂外的人群里,有两个穿粗布短褐的汉子悄悄退了出去。
他们不是张家人。
也不是寻常看热闹的百姓。
一个去了丹徒县衙旁的锦衣卫临时公所,一个去了北固山军镇钦差营。
当夜,几份口供便被录了下来。
张大牛说他父亲如何被加派三饷,如何被差役打断肋骨,如何在张允德管事陪同下按了投献手印。
张三嫂说她家丈夫死后,名下两亩地莫名多出二十亩税,逼得她卖儿还粮,后来才知是张家飞洒。
张二槐说张氏族学名下有三百多亩“学田”,其中大半都是族人挂名祖产,每年收租,却从不入族学正账。
这些话,从前没人敢说。
如今有人敢了。
锦衣卫的书吏写得很快,笔尖沙沙,墨迹未干,便有校尉拿红绳封了口供,连夜送往镇江府钦差处。钦差处看过,又抄送南京锦衣卫分署,再由快马北上。
几日后,一份密折摆在乾清宫暖阁御案上。
朱启明翻到张允德“四五一”的供述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好嘛。”
他用指节敲了敲折子,语气温和得很。
“朕给失地百姓安家费,他倒替朕体恤百姓,想帮人家管起来。”
王承恩低着头,没敢接话。
朱启明又看了几行,看到“被迫投献”“飞洒死户”“族学隐田”几处,眼底笑意彻底消失不见。
“镇江这一锄头,还真没白挖。”
他合上密折,随手丢到案上。
“传李若琏。张家的账,先别急着收网。让他们闹。”
王承恩低声道:“皇爷是要放长些?”
朱启明端起茶,吹了吹浮沫。
“江南的泥鳅,都滑得很。水不搅浑,哪看得清谁在底下钻洞?”
他顿了顿,又笑了一声。
“告诉镇江那边,告示再贴一遍。字写大些。”
王承恩躬身:“奴婢遵旨。”
朱启明望着窗外的天色,轻声道:“朕倒要看看,这一锄头下去,能翻出多少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