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印有画面的碎片很快就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一般化作漫天光雨,湮灭于幻境破碎后的虚空,唯有叶逐隐抓握他手腕的力道和肌肤相贴的温热触感实实在在,清晰刻骨。
也许是因为人在慌乱间会本能地想要抓住点什么,他不由自主地反扣住了对方的手。
下一秒,星移斗转,神魂归位。
卫莲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映入视野的已是冷月高悬的夜空,而他正仰面躺在一方冰凉坚硬的石台上。
带着凛冽寒意的劲风呼啸而过,吹得他浑浑噩噩的大脑立时清醒——此处是浮玉山巅的观云台,他终于脱离心魔境回到了现实世界。
他蹬了一下腿,只觉得浑身酸痛,刚想起身就脱力摔了回去,体内的灵力也像是被水泥封住了似的,无论怎么催动都毫无反应,神魂离体的后遗症比他预想的要更严重些。
叶逐隐就躺在旁边,与他肩膀相抵,十指相扣,此时正茫然地睁着眼遥望夜空,冰面一般的瞳孔倒映着漫天星辰,流光熠熠。
卫莲盯着身边人的侧脸看了许久,反复推敲对方出心魔境时说的最后一句话,暗自揣测对方是否记得彼间发生的一切,如果记得,他又该如何面对这位真实世界的太清宗掌教。
但比起这些,更让他不安的是手掌处越来越重的力道——叶逐隐还在不断收紧手指,像是要捏碎他的指骨。
他尝试着抽回手,怎料刚一用力,叶逐隐就像被触动了什么开关似的霍然翻身压了上来,尽管他调动全部力气翻了个面,但还是以趴伏的姿势被对方从背后制住了。
叶逐隐的手从他的胸膛滑到腰腹,又用力圈住,指尖嵌入皮肉的力度大得好似要将他整个人揉进怀里,只不过,这一系列举动与其说是攻击性的禁锢,倒不如说是近乎恳求的纠缠。
“放开。”卫莲咬牙切齿地挤出两个字,同时努力扭动身体想要挣脱。
谁知叶逐隐的反应快得惊人,膝盖一压就制住了卫莲的动作,紧接着垂首抵住他后颈,呼出的气息急促而滚烫。
卫莲被按得动弹不得,心里的火气也上来了,屈起手肘就想撞开这个脑子不清醒的人,语气透着罕有的惊怒:“叶逐隐!你干什么?我们已经离开心魔境了,这里是观云台……”
“我知道,”叶逐隐的下巴靠在卫莲肩窝处,声音贴着他的颈侧响起,听起来闷闷的,还带着竭力压抑也止不住的颤抖,“我只想确认,你尚在……”
卫莲动作一顿,因挣扎而起的布料摩擦声戛然而止——这人醒来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检查修为或了解自身处境,而是确认他的真实性?
来不及多想,叶逐隐已经不容分说地扳过他的肩膀迫使他翻转过来,同时膝头顶入他双腿间,以半跪之姿将他牢牢固定在原处。
“为何要进来……”叶逐隐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几缕绸缎般的墨发自鬓边滑落,垂到卫莲脸上,带来一阵清寒入骨的冷香。
卫莲皱紧了眉,不明白这个和当前情境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是什么意思。
叶逐隐的手掌缓缓移到他颈侧,指尖按住不断跳动的脉搏,轻碾了几下,声音低哑破碎:“为何同我结契?为何答应双修?为何……要让我经历这些事?”
他用尽全部理智压制着心底尚未完全成形的情感,奈何满脑子都是心魔境中和卫莲朝夕相处的点点滴滴,还有结契大典上那句斩钉截铁的“愿”,以及……两人双修时掌心相抵的温度。
“叶逐隐,你刚出心魔境,神魂不稳,感知混乱,稍作调息后就会清醒过来。”卫莲懒得多费口舌解释自己的所作所为都是权宜之计,只从实情出发随口劝说了几句。
“我很清醒,”叶逐隐松开一只手撑在卫莲耳侧,眼神渐渐由混沌变得澄明,“千年来,从未如此清醒过。”
不等卫莲回话,他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观遍红尘万象,阅尽人世悲欢,然始终如隔云端,难生半分共情,直至与你相逢。”
他顿了顿,斟酌了一番措辞才说完最后几个字:“你我心性,如出一辙。”
卫莲盯着叶逐隐那双不再空茫但依然淡漠的眼眸看了许久,突然觉得很荒谬——这个修无情道的化神大能居然如此认真地告诉他“我们是同一类人”?当真如此吗?
他不觉得。
叶逐隐生来便少了七情六欲,才会给人冷漠之感,而他是自己亲手将人性中柔软的部分一寸寸磨成硬壳才最终杀出一条血路的怪物。
他的无情是自主选择,是为了活下去不得已制定的生存策略和必须付出的代价。
“你说完了吗?”他没兴趣陪这位突然大彻大悟的掌教真人发疯,很快就恢复了他惯常用来隔绝一切的冷酷语气,“说完就松手。”
然而叶逐隐却突然俯下身,以和心魔境中最后时刻一模一样的姿势抵住他的额头,一字一句地说道:“道侣之约已立,天地为证,神魂相系,你以为还能脱身而去?”
话已至此也没必要再迂回试探了,尽管无法调用灵力,但他怎么说也是国际雇佣兵出身,搏杀技巧早已融入骨血,曲起膝盖便去顶叶逐隐腹部,打算把人掀下去。
而叶逐隐态度虽然强势,可实际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不过毕竟是修行了千年的剑修,近身战斗能力远超常人,因此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卫莲的意图,及时避开了他的攻击。
两人就这么你一拳我一脚地滚作了一团,只不过比起争斗,更像是醉酒之人的胡搅蛮缠,倒也打得难分难解。
“是你先招惹,才有今日。”叶逐隐气喘吁吁地按住卫莲的肩膀,他衣襟散乱,发冠歪斜,全没了平日里清冷端庄的剑道宗师姿态。
卫莲不耐烦回答,抬腿便踹,谁成想在此过程中膝盖不慎撞上了什么硬物,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叶逐隐见状也不再念着道侣间应有的迁让,踉跄了一下便反手锁喉,本想重新占据上风却让卫莲找到破绽,被压在了下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