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莲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只觉得盛无忧挤眉弄眼的样子要多欠揍就有多欠揍。
此时他才想起叶逐隐批注得密密麻麻的双修典籍中好像是有这么一本书，他当时应邀一起参阅，但只是随便扫了几眼，并未放在心上，看来这偷窥老头记性还挺好。
他放弃了争论，只想尽快结束这荒唐的局面，可惜盛无忧见他哑口无言，反而更来劲了：“不必辩解，不必辩解，道侣相伴本就该亲密无间，琴瑟和鸣，阴阳共济亦是天道常理嘛！看到你们相处得如此融洽，为师甚感欣慰啊！”
“不过凡事有度，双修也好切磋也罢，都要懂得克制，莫要太过火，”他故作严肃地收敛了笑容，摆出几分师长的威仪，“更须注意场合，这观云台毕竟是宗门重地，人来人往的，不成体统。”
“道侣”二字既出，满堂皆惊。
方才众人还只是猜测加脑补，眼下被早已仙逝的师祖亲口证实，震撼程度不可同日而语。
苏妙文如遭雷击地愣在原地，脑子里反复回荡着“道侣”两个字，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将其和自己心目中犹如云端明月般高洁的掌教师兄联系到一起，顿觉天旋地转，三观尽碎。
入太清宗的近千载岁月里，他一直是掌教师兄最忠实的拥趸，还因为自身体质孱弱但坚信剑道才是正统而服用了大量淬体的丹药。
今时今日，苏妙文亲眼看到自己的明月被人拽落凡尘滚了满身泥泞，而拽他下来的那个人竟敢……竟敢家暴？
毫不夸张地说，他此刻的心情比得知太清宗明早就要解散还难受百倍。
一直忍着没说话的褚星眠吃了这个惊天大瓜之后，眼角抽搐得更厉害了。
她亲眼见证了叶逐隐一步步走上无情道的巅峰，成为上界公认的剑道第一人，比谁都清楚这位师兄对待世间万物的态度，还以为此人会永远如天道一般俯瞰尘寰，从未想过……
恍惚间，她忆起掌教师兄方才被卫莲压在身下一顿暴打的时候似乎未曾流露出半点不悦的神色，突然意识到对方做出如此抉择并非冲动，或许也不是因为师祖一意孤行地强行撮合，是真的经过深思熟虑之后选定了这条路。
想到这她偷偷瞟了一眼不远处的兄长，发现她古板严肃的哥哥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开开合合却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一看就知道正在经受信仰崩塌和礼法规训的轮番冲击。
寇玄侧头看了看身旁依然站得笔直，但脸色苍白如纸的沈令舟，叹息着摇了摇头——事到如今米已成炊，自家这位深藏心思的小师弟就算再不甘也只能认命了。
另一边，叶逐隐已从容起身，但并未马上整理仪容，只随手抹去了唇边因刚才激烈缠斗而渗出的血迹，平静地望向半空中笑得见牙不见眼的盛无忧，淡然道：“师尊，您做得太明显了。”
“哈哈哈，这都被你发现了！不愧是我的好徒弟！”盛无忧先是心虚地咳嗽了一声，很快又瞪起眼，努力摆出一副身为长辈的威严架子，“行了行了，别板着个脸了，好像为师坑了你似的。”
他捋了捋胡须，语气陡然沉了几分：“逐隐啊，为师能替你做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往后的路还得你自己走。”
说完他又转向卫莲，眼神再次柔和下来，语气中除了期许之外更多的歉意：“孩子，逐隐心思纯粹，却也执拗，他所行之路步步荆棘，孤寂入骨，往后……便辛苦你了。”
卫莲没打算接话，他的确和叶逐隐立了道契，后来还跟人家双修了，不管出于何种目的，事实就是事实，再说这种场合下解释什么“权宜之计”只会越描越黑。
而且……
他隐约觉得盛无忧一开始就看出了他的目的，但是依然选择了推波助澜。
也许，这位太清宗上任掌教早在陨落前就窥见了自家弟子道途上的缺陷，奈何生前没来得及引导化解，才留下一缕残念促成了今日之事。
思及此处他心情有些复杂，他讨厌被算计，讨厌成为别人手中的棋子，即便这场棋局并不带功利性质。
但他转念想到心魔境中孑然立于紫藤花架下望月的孩童，又看到眼前在高处不胜寒的掌教之位上独自修行了千年之久的叶逐隐，最后无声地叹了口气，将已经涌到嘴边的拒绝之语咽了回去。
“好啦，”盛无忧缓缓扫视观云台下许多他未曾见过的新晋徒子徒孙，最后又望向叶逐隐，“为师这缕残念也支撑不了多久了，临走前能看到此情此景，也不枉我费了这么大的劲给你铺路搭桥。”
他又笑了一阵，声音越来越轻，虚影边缘泛起细碎的光点，面容也犹如被雨滴洇开的水墨画般渐渐模糊透明。
“逐隐，情之一字最是难解，也最是动人，你生来缺失，为师曾忧你永困樊笼，如今看来……” 他深深地凝视着卫莲，话却是对叶逐隐说的，“你既已入局，便莫要辜负这番机缘，好好走下去罢。”
“是劫是缘，是冰封瓦解还是烈火烹油，终究要你自己体会了……”他话音袅袅，爽朗中带着几分促狭之意的笑声随风远去。
话音落下的瞬间，构成虚影的淡金色光晕就彻底化作了万千流萤般的光点，融入观云台上空的夜幕，再无痕迹。
众人仍沉浸于盛无忧残念毫无征兆地现身又突然消失的震撼之中，几位年迈的长老已然红了眼眶，朝着光点飘散的方向拜了又拜。
沈令舟也仰头注视着那方夜空，久久没有动弹。
是啊，并非他做得不够好，是因为有的事情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
师尊的心魔因卫莲而生，也因卫莲而解，卫莲的路似乎也和师尊产生了不可分割的交集，而他，自始至终都只是一个恰好路过并且心生悸动的旁观者而已。
他根本就不该生出诸多非分之想，也永远不可能将心底隐秘的恋慕宣之于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