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很久以前,沈令舟还是个刚入门的小弟子时就曾问过叶逐隐一个问题。
他当时问:“师尊修无情道,可曾后悔?”
那时候一袭青衣如澜的道人就站在观云台前,似乎很不解他为何提出这么个问题,但还是耐心回答:“未曾拥有,何来后悔?”
他过去不明白,现在才懂,师尊等了千年才等到这样一个人,而他认识卫莲不过短短几个月,这份情感的深浅,初时便差了十万八千里。
输给师尊,他心服口服。
从今往后师尊身边终有人相伴,不必孤身立于九天之上俯瞰众生,历经千载风霜,阅尽世间沧桑,却始终不知冷暖。
自此他也可以明确界限,不再妄加揣度,不再心存奢望,收起所有不该有的念想,只安分当个守礼自持的宗门弟子,与卫莲做相敬如宾的普通友人。
止于礼,淡于情。
而卫莲压根没注意到沈令舟复杂的心绪,此时他正冥思苦想地琢磨盛无忧最后那几句话的含义,尤其是“入局”二字。
他也循着众人的视线看了看盛无忧残念消失的那方夜空,感到一阵头痛——尽管还无法确定这“局”的涵盖范围,但此事牵扯甚多,比他预想的要麻烦百倍。
念及此他侧过头瞥了叶逐隐一眼,恰好瞧见对方使用灵力换装,不过转瞬的功夫,除了脖颈处尚存几道浅浅的红印之外,此人看上去俨然又是那位清冷出尘的太清宗掌教了。
叶逐隐没有看他,只是目光淡淡扫视着台下众人,琉璃色的眸子映着皎洁的月光,不再空茫,但深沉难辨:“如诸位所见,本座已和卫莲结下道契。”
听闻此言,一干长老再次炸了锅。
哪怕有了盛无忧的铺垫,但叶逐隐本人亲口说出这些话来冲击力依然惊人,褚卧云的眉毛又跳了几下,苏妙文看起来快要晕过去了。
寇玄等人面面相觑,心中既惊讶又感慨,忍不住再次打量卫莲,暗叹四域公认最不可能动凡心的剑道第一人居然栽在了这么个小修士身上,这件事足够大家八卦好几百年了。
褚星眠倒是接受得快,轻移莲步上前冲着卫莲莞尔一笑,语气十分诚恳:“恭喜卫道友,往后……”
她话还没说完,叶逐隐突然蹙眉遥望山门方向,语气陡然转冷:“何人闯山?”
这一问,所有人都愣住了,虽然叶逐隐神色未改,但谁都看得出他眼神中的寒意——心魔初定刚刚破关就被这么多人撞破了道侣之事,又有不识趣的宵小触犯山门,纵修无情道,也并非全然无动于衷。
比起其他长老的震惊和慌张,沈令舟听到“闯山”两个字时直接怔住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半个多时辰前接到郁时微紧急传讯说澹台信只身前往太清宗找卫莲。
当时他好话说尽才勉强稳住了那火药罐子,却因心系观云台变故将此事暂时压下,想着等师尊出关或卫莲醒来后再行禀报。
诚然他也知道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已有许多守山弟子见过澹台信,消息迟早会传到其他长老耳中,他只是想尽可能拖延到更稳妥的时候。
怎知他方才因盛师祖现身和接踵而至的刺激导致心神大乱,竟将此等要紧事抛诸脑后了,更没想到师尊灵识一扫便察觉到了山门处的异常又亲自问起。
如此这般,再隐瞒便是欺师,眼下除了实话实说也别无他法了。
他咬了咬牙,快步越众而出,先是克制地扫了一眼抬头望过来的卫莲,接触到对方透着几许疑惑的目光时心脏又是一阵刺痛,于是迅速收回视线向叶逐隐躬身行礼,努力维持着平稳的语调:“启禀师尊,是……澹台前辈。”
听到这个并不多见的姓氏,在场众人齐刷刷地变了脸色——
姓澹台,并且拥有闯山门的实力和底气的,若非三百年前东域那桩公案后便孑然一身剑挑四方,接连斩了数位化神大能的狠人,还能有谁?!
可是……那个据说以杀证道的疯子不是早就陨落了吗?就算活着也该隐姓埋名,苟且偷生才对,怎敢如此大张旗鼓地闯太清宗的山门?这消息若是传了出去,还不得翻了天?
众人心中疑窦丛生,可谁也不敢问出口。
卫莲得知此消息亦是心头发紧,进心魔境之前他只给白奕真和上官淇留了字条,澹台信当时还在望川居守着殷述尘,定是久等自己不至又联系不上,才会着急寻来。
以那剑修的脾气,没干出更出格的事只怕已经是白奕真和上官淇极力劝阻的结果了。
澹台信现在的修为远未到真正的稳固之境,太清宗有数位化神长老坐镇,护山大阵更是威力无穷,要真动起手来,澹台信非但讨不了好,还有可能吃个大亏。
而且一旦冲突升级,澹台信的身份暴露,引来昔年仇家的关注,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沈令舟留意到卫莲的神色变化,心中苦涩更甚。
但他还是强作镇定地补充了自己稍早去山门前短暂交涉了解到的情况:“半个时辰前,澹台前辈至山门寻人,虽未直接亮明身份,但释放了威压震慑,守山弟子不敢擅专,遂传讯至内门请示,弟子前往见过其人。”
他顿了几秒,声音越来越轻:“澹台前辈说,若是天亮之前见不着卫道友,就……”
后面的话不必说完,意思已然明了,包括叶逐隐在内的太清宗众人都能猜出那未尽的威胁无非就是些“踏平山门”、“血洗浮玉”之类的狠话。
只不过,倘若随便换个其他人说这些话或许是虚张声势,但以这位煞星过往的行事作风来看,他是真敢,也有能力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纵然太清宗底蕴深厚,不惧一个澹台信,但无故同这等凶名在外的化神剑修死斗绝非良策,且不说届时伤亡几何,更重要的是稍有不慎便会引发震动整个南域的大风波。
众人不约而同地看向眉头紧锁,显然心绪已乱的卫莲,又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面无波澜但眸光幽深的叶逐隐,心想这关系可真够乱的,掌教刚刚宣告和此人结下道侣契约就来了个威名赫赫的前任上门抢人,今日是要上演一出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戏码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