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逐隐说完便不紧不慢地理了理袖袍，随即站起身来看了卫莲一眼，虽未言语，但意思不言自明：公务谈罢，该聊聊私事了。
可想而知他这一起身，全场的视线瞬时聚焦而来。
卫莲正好也有话要单独问叶逐隐，因此没怎么犹豫便跟着起了身，哪知脚步都没迈出去就被澹台信一把拽住，身子歪斜了一下才站稳。
澹台信攥得极狠，指尖都快嵌进肉里，卫莲吃痛地皱了皱眉，还没来得及询问就看见对方霍然站起，一个瞬步挡在了他和叶逐隐之间，语气充满敌意：“你们要去哪？”
山雨欲来的压迫感瞬间席卷大殿，气氛沉得人喘不过气来。
方才还在为陈年旧事唏嘘感慨的众人猝不及防地瞧见这对峙场面，纷纷屏住了呼吸，只当自己眼盲耳聋。
上官淇吓得快撅过去了，白奕真则是求助般看向一旁的沈令舟，怎料沈令舟只是垂首肃立，缄默不语，似是压根没注意到周遭剑拔弩张的氛围。
寇玄最先反应过来，麻溜地走到近前陪起了笑脸：“澹台前辈息怒，掌教师尊只是想和卫道友商议些事情，并无他意……”
澹台信没搭理寇玄，全程寸步不让地护在卫莲身前，眼神却冷厉如刀地射向叶逐隐，整个儿一副防备登徒浪子的警惕样。
几位年长些的长老面面相觑，心中叫苦不迭，暗道这煞星果然如传闻一般，是个一点就着的炮仗，掌教师兄也是，明知人家来者不善，偏要主动去撞枪口。
褚星眠连忙使了个眼色，示意寇玄继续调解，自己则悄悄挪了两步，以身体隔开了几个修为较低的晚辈，以防澹台信突然发难。
而叶逐隐事不关己地站在那里，静静盯着澹台信看了片刻，忽然“呵”了一声。
这笑容极轻极淡，宛若一缕拂过湖面的微风，稍纵即逝，然而所有看清了这抹笑容的人无不头皮发麻，遍体生寒。
紧接着，这位素来温文尔雅的太清宗掌教就突然敛了容色踏前一步，正正迎上了澹台信仿若淬了寒冰的目光——两人身高相仿，气韵却判若云泥，前者沉稳内敛如静水深流，后者锋芒凛冽似出鞘利剑。
“澹台小友。”
叶逐隐神色平和，眼中丝毫不见戾气，偏偏话语内容如晴天霹雳，震惊全场：“本座与自家道侣说几句体己话，还需向你报备不成？”
“道侣”一词既出，满堂皆惊。
上官淇“哐当”一声摔下椅子，也顾不得疼，就那么呆呆地坐在地上仰视众人，脑子里鬼使神差地蹦出“以身相许”四个字，吓得他赶紧扭头去看白奕真，却发现好兄弟同样一脸懵，那目瞪口呆的模样比他还夸张。
太清宗一众长老亦是表情管理失控，褚卧云气得干瞪眼，褚星眠拼命咳嗽掩饰心虚，苏妙文脸色铁青，觑向卫莲的眼神活像看采花贼，其余人则噤若寒蝉，巴不得变成大殿角落的香炉。
卫莲无奈扶额，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依稀间已经预见到接下来鸡飞狗跳的场面了。
“道侣……？”
澹台信像是没听清，又像听清了但无法理解这个词的含义，一瞬不瞬地看了叶逐隐几秒，然后动作僵硬地转回头望向被自己攥住的卫莲。
下一刻，他体内的灵力不受约束地翻涌暴走起来，脚下的寒霜疯长蔓延，不过瞬息，整座明心殿已化作一片冰域。
白奕真和上官淇慌忙缩到椅子上，生怕被这寒潮过境般的冰灵力冻成雪糕，一众长老也慌忙运功抵抗寒意，人人愁眉苦脸。
“他所言当真？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为何从未有人告知于我？！”他连问三句，语气层层压下，一字比一字沉，一声比一声寒。
问完之后他便觉天旋地转，眼前的光景忽明忽暗，不管是叶逐隐那张始终端着的温柔假面还是周遭众人错愕难堪的神情，以及卫莲垂睫沉默的模样，全都像隔着一层厚重的纱雾，看起来恍惚又虚妄。
他知道自己根本没有立场过问卫莲和谁结为道侣，毕竟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过约定，就连旁人看着觉得颇为默契的同盟关系也是脆如薄冰，不堪一击。
可他就是不甘心，他跟卫莲共住一屋，晨昏相伴，三餐同食，他一度觉得这样就算亲密无间了。
直至此刻他才懂得，原来那些朝夕相处的时光从未真正拉近过他们之间的距离，过往种种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错觉罢了。
而隔着几步站在不远处的叶逐隐则泰然自若，只是垂眸扫过澹台信紧攥着卫莲胳膊的手之时，眼中掠过几许不悦，但他很快就压下了这点情绪。
他敛声静侯，不再出言刺激澹台信，任由卫莲处理此事。
褚星眠旁观了这一幕，眼角抽搐了好几下才无语地偏过头去，实在看不下去自家师兄这副“当家主母大度容人”的姿态。
她从未想过师兄修持无情道千年，动了凡心谈起恋爱来居然是这么个画风——不是号称剑道至尊，心无旁骛吗？说好的断情绝爱，超然物外呢？现在可好，吃醋都吃得这么……清新脱俗的吗？
寇玄这会倒是缓过劲来了，看得津津有味，边看还边用炼器堂的传音法器跟身边的长老交流：“哎哟哟，这可比话本子精彩多了，咱们师尊正宫娘娘的派头端得真足。”
“少说两句吧你！”受到骚扰的长老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可面上吃瓜看热闹的兴致，半点不比旁人少。
褚卧云则是板着一张严肃脸站在原地，犹豫着要不要出手干预，毕竟这有违礼法，掌教师兄的道侣怎能和别的男子拉拉扯扯？
只不过那澹台信显然情绪不稳，若他此时贸然上前阻止，激得对方恼羞成怒暴起伤人，局面只会更糟。
他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作罢，只用眼神无声谴责澹台信的无礼举动。
沈令舟站在人群最外围，离那三人足有数十步之遥，他故意低着头不去关注卫莲，也未留意师尊和澹台信的举动，奈何当事人的对话和围观群众的窃窃私语声还是一个劲地钻进他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