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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五,长白山南坡的春天彻底舒展开了。漫山遍野的达子香开了,粉红色的花朵一丛丛、一簇簇,像给山坡披上了粉色的绸缎。冰凌花谢了,顶出嫩绿的叶子;山野菜冒出头来——刺老芽、蕨菜、猴腿儿,嫩得能掐出水。

曹大林却无心欣赏春色。他蹲在合作社院里,看着躺在草垫上的老猎狗黑豹,眉头紧锁。黑豹今年十一岁了,按狗龄算,已经是古稀之年。这几天它不吃不喝,趴在那里,偶尔睁开浑浊的眼睛看看主人,又无力地闭上。

吴炮手蹲在旁边,吧嗒吧嗒抽着烟袋:“老伙计,到岁数了。”

“还能救吗?”曹大林问。

“难,”吴炮手摇头,“狗跟人一样,老了,器官衰竭,没法治。让它安安静静地走吧。”

黑豹是曹大林从小养大的。那年春天,父亲从山里抱回来一只小黑狗崽,眼睛还没睁开,曹大林用羊奶一点一点喂大。后来,黑豹成了最好的猎狗:鼻子灵,能闻出三里外的野猪味;胆子大,敢跟野猪周旋;通人性,一个眼神就知道主人想干什么。

这些年,黑豹跟着曹大林进山无数次,救过他命,也帮他猎过无数野物。现在,它老了,要走了。

曹大林轻轻抚摸着黑豹的头。狗睁开眼睛,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眼神温柔,像在告别。

“黑豹啊,”曹大林轻声说,“你辛苦一辈子了。歇着吧,好好歇着。”

黑豹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声音,像在回应。然后,头一歪,闭上了眼睛。

它走了。

曹大林眼睛红了,但他没哭。山里人见惯了生死,知道这是自然规律。他抱起黑豹——很轻,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走到合作社后面的山坡上,那里是埋葬老猎狗的地方,已经埋了七八条了。

吴炮手和刘二愣子帮着挖坑。坑挖好了,曹大林把黑豹放进去,又放了几样它生前喜欢的东西:一个磨牙的骨头,一个皮球,还有…曹大林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用野猪獠牙做的哨子,黑豹一听这哨声就知道要进山。

“带着吧,”曹大林把哨子放在黑豹身边,“下辈子,还当猎狗。”

填上土,堆起个小坟包。曹大林砍了块木板,用刀刻上字:“猎犬黑豹之墓——忠勇一生,守山护主”。

埋完黑豹,三人坐在坟边,都没说话。春风吹过,带来达子香的花香。

“得再找条狗,”吴炮手打破沉默,“猎狗是猎人的半条命,不能没有。”

“哪找去?”刘二愣子问,“现在好猎狗难找了。家家都养土狗看家,谁还养猎狗?”

曹大林想了想:“去靠山屯问问。赵木匠家有条母狗,去年下的崽,应该能训。”

第二天,曹大林和吴炮手去了靠山屯。赵木匠听说来意,很热情:“曹主任,您来得正好。我家那窝狗崽,满月了,正愁怎么处理呢。您挑,随便挑。”

狗窝在柴房,母狗是条大黄狗,很壮实,正给六只小狗崽喂奶。小狗崽胖乎乎的,眼睛刚睁开,挤在一起抢奶吃。

曹大林蹲下身看。他看狗不看毛色,看眼睛,看骨架,看爪子。挑来挑去,挑中了一只——浑身漆黑,只有胸口一撮白毛,像戴了条领带。眼睛亮,骨架大,爪子粗。

“就这只,”曹大林说,“有名字吗?”

“还没呢,”赵木匠说,“您给起一个。”

曹大林抱起小狗崽。小狗不怕生,在他怀里拱来拱去,伸出粉红的舌头舔他的手。

“叫…黑龙吧,”曹大林说,“黑豹的徒弟,叫黑龙。”

抱回黑龙,曹大林开始训练。训猎狗是门学问,急不得。先从最简单的开始:认主人,听名字,服从命令。

黑龙聪明,几天就知道自己叫黑龙,一喊就摇着尾巴跑过来。接下来是认枪——曹大林每次擦枪,都让黑龙在旁边看着,闻枪油味,听枪栓声。猎狗得不怕枪声,听见枪响不慌。

半个月后,黑龙三个月大了,可以开始正式训练了。曹大林带它进山,教它认野物的气味。

第一次进山,黑龙很兴奋,东闻闻西嗅嗅,什么都好奇。曹大林不急,让它慢慢熟悉环境。走到一片林子时,黑龙忽然停下,鼻子贴着地面,喉咙里发出低吼。

“有情况,”曹大林示意跟在后面的刘二愣子。

黑龙往前跑了几步,停在一丛灌木前,叫起来。曹大林扒开灌木,看见里面有个洞——兔子洞,洞口有新刨的土。

“好狗!”曹大林拍拍黑龙的头,“能闻见兔子味,是块料。”

他从挎包里掏出个东西——野兔皮做的假兔子,拴在绳子上。他把假兔子在洞口晃了晃,然后扔出去,让黑龙去追。这是训练猎狗的追逐本能。

黑龙果然去追,叼着假兔子跑回来,很得意。

“不错,”曹大林奖励它一块肉干,“继续练。”

又练了几天,黑龙进步很快:能闻出野猪、狍子、鹿的气味,能分辨新旧脚印,能听懂简单的口令——追、停、回来。

四月十五,曹大林决定带黑龙实战一次。这次的目标是野兔——好抓,安全,适合新手猎狗。

同去的还有吴炮手和刘二愣子。吴炮手带着他的老猎狗虎子——黑豹的兄弟,今年也十岁了,但还能跑能追。两条狗,一老一少,正好带带。

他们去的是兔子坡——一片开阔的草甸子,野兔多。到了地方,放狗。虎子经验丰富,不用指挥,自己就去找兔子了。黑龙还有点懵,跟在虎子后面,学着样子。

等了约莫一刻钟,虎子发现了目标——一只大灰兔,正在草地里吃草。虎子没马上追,而是趴下,等待时机。

黑龙也看见了,兴奋地想冲,被曹大林按住:“别急,看虎子怎么做。”

虎子等兔子吃得放松了,突然冲出去。兔子反应也快,撒腿就跑。两条狗一前一后追上去。

野兔跑得快,但虎子经验老到,不是直追,是预判兔子的逃跑路线,斜插过去。黑龙年轻,跑得快,但没经验,只知道在后面追。

追了约莫一里地,虎子一个猛扑,把兔子按住了。黑龙也赶到了,想上去抢,被虎子低吼一声吓退了——老狗教小狗规矩:谁抓的,谁先吃。

曹大林走过去,兔子已经死了。他奖励虎子一块肉,也给黑龙一块——虽然没抓到,但参与了。

“看见没?”曹大林对黑龙说,“追兔子不能光跑,得动脑子。兔子往哪跑,你得预判。”

黑龙似懂非懂,但记住了这次经历。

第二次实战,目标是野鸡。野鸡会飞,比兔子难抓。这次黑龙学乖了,不急着追,先观察。

虎子发现了一只野鸡,在灌木丛里。它悄悄靠近,等野鸡起飞时,猛地跳起来——猎狗抓野鸡,得在它刚起飞、飞不高的时候扑。

虎子跳得高,但年纪大了,差一点没够着。野鸡扑棱棱飞走了。

黑龙看见了全过程。等曹大林又找到一只野鸡时,黑龙没急着追,而是绕着灌木丛跑,把野鸡往开阔地赶。野鸡被逼得没办法,只好起飞。就在它刚离地的一刹那,黑龙猛地跳起,一口咬住了野鸡的翅膀。

“好!”刘二愣子鼓掌。

黑龙叼着野鸡跑回来,很得意。曹大林奖励它一大块肉,又摸摸它的头:“聪明,学得快。”

一个月下来,黑龙已经能独立完成简单的狩猎了:发现猎物,追踪,抓捕。虽然还稚嫩,但潜力很大。

四月底,曹大林带黑龙参加了一次真正的围猎——目标是野猪。这次去的人多,八条枪,四条狗。黑龙是第一次见这么大的场面,有点紧张,但没慌。

围猎开始,狗放出去。四条狗中,黑龙最年轻,但也最积极。它很快就闻到了野猪的气味,叫起来,带着其他狗追。

野猪群被惊动了,开始跑。黑龙追在最前面,年轻,体力好,很快就追上了一头半大的野猪。它没直接扑,而是围着野猪转,又叫又咬,把野猪缠住,等主人来。

曹大林他们赶到时,看见黑龙正跟野猪周旋。野猪想冲,黑龙就躲;野猪想跑,黑龙就追。虽然没受伤,但把野猪拖住了。

“好狗!”吴炮手赞叹,“有黑豹当年的风范。”

曹大林开枪,撂倒了野猪。黑龙还想上去咬,被曹大林喊住了:“行了,任务完成。”

围猎结束,收获不错:两头野猪。分肉时,曹大林特意给黑龙多分了一块好肉——这是对它的奖励。

晚上,曹大林坐在院里,黑龙趴在他脚边。他摸着黑龙的头,想起黑豹,想起那些跟着他进山的老猎狗们。

狗不会说话,但懂人心。它们用一生的忠诚,守护着主人,守护着这片山林。

“黑龙啊,”曹大林轻声说,“好好长,好好学。往后,这片山,就靠你们这些年轻的狗来守了。”

黑龙抬起头,舔了舔他的手,眼神坚定,像在承诺。

月光下,一人一狗,影子拉得很长。

而山里的轮回,就这样,一代传一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