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长白山南坡的春天进入盛期。漫山遍野的达子香开得正艳,粉红色的花朵随风摇曳,空气中弥漫着甜丝丝的花香。林子里各种野菜都冒出来了:刺老芽鲜嫩得像能掐出水,蕨菜卷曲着嫩叶,山芹菜散发着特殊的香气。
曹大林却顾不得这些春色。他蹲在合作社院里,整理一堆铁家伙——捕兽夹,大大小小十几个,铁的,锈迹斑斑,锯齿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春桃从屋里出来,看见这些夹子,眉头一皱:“大林,你弄这些干啥?现在不是不让下夹子了吗?”
“是不让,”曹大林头也不抬,“但这些夹子不是咱们下的。是昨天巡山时发现的,有人偷着下在咱们的地盘上。”
“谁这么大胆?”
“不知道,”曹大林拿起一个夹子,夹口有血迹,已经干了,“看这血,应该是夹到了什么野物,被拖走了。但夹子没带走,说明下夹子的人不专业,或者…慌慌张张跑了。”
正说着,吴炮手来了,手里提着个帆布兜,脸色凝重:“大林,你看看这个。”
他从兜里掏出几个夹子,比曹大林那些更大,更凶,锯齿上还带着新鲜的肉丝和毛。
“这是在北沟子发现的,”吴炮手说,“下了至少十几个,都藏在草丛里、树根下,专门夹野猪、狍子的大夹子。我拆了八个,还有几个没找到。”
曹大林接过夹子看。这种夹子他认识,是林场用来捕猎害兽的,力量大,能夹断野猪的腿。但林场早就不让用了,怎么出现在山里?
“还有,”吴炮手又掏出一张纸,是从夹子旁边捡到的,皱巴巴的,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五月十号,老地方交货。”
“交货?”曹大林眉头紧锁,“交什么货?野味?皮子?”
“估计是,”吴炮手说,“现在城里人爱吃野味,野猪肉、狍子肉、野鸡肉…价格高。有人专门偷猎,往城里卖。”
“这是犯法的,”曹大林站起来,“得管。”
“怎么管?”刘二愣子也过来了,“咱们又不是公安,能抓人?”
“不能抓,但能防,”曹大林说,“从今天起,咱们组织护山队,每天巡山,见一个夹子拆一个,见一个套子解一个。我倒要看看,谁敢在咱们草北屯的地盘上胡来。”
说干就干。当天下午,曹大林召集合作社的年轻人,组成护山队,八个人,分四组,每组负责一片山头。他亲自带一组,队员有刘二愣子、赵小军,还有新猎狗黑龙。
“巡山不是打猎,是保护,”曹大林交代任务,“看见夹子、套子,拆了带回来;看见可疑的人,记下特征,别起冲突;看见受伤的野物,能救就救,不能救…给它个痛快。”
“明白!”
第二天开始,护山队正式行动。曹大林这组负责北山,包括北沟子那片。他们一大早就出发,带着工具:钳子、扳手、砍刀,还有枪——防身用。
到了北沟子,果然又发现了新下的夹子。藏在草丛里,用枯叶盖着,很隐蔽。要不是黑龙鼻子灵,闻见了铁锈和血腥味,还真发现不了。
“这帮孙子,”刘二愣子骂骂咧咧,“下得还挺隐蔽。”
曹大林蹲下身,用钳子小心地打开夹子。这种夹子有机关,一不小心就会触发。他拆过很多,有经验,三下五除二就解开了。
夹子打开,露出锯齿,上面还沾着毛——是狍子的毛,棕黄色。
“应该刚下不久,”曹大林判断,“还没夹到东西。”
他们把夹子收起来,继续找。一上午,在北沟子拆了五个夹子,三个套子。套子是钢丝的,下在野兔常走的道上。
中午,他们找了个背风的地方休息。曹大林拿出干粮——贴饼子、咸菜,分着吃。赵小军掏出笔记本,记录发现的位置、数量。
“曹叔,咱们这么拆,下夹子的人会不会报复?”赵小军问。
“可能会,”曹大林很坦然,“但咱们不怕。山是大家的,但规矩不能坏。他们敢下,咱们就敢拆。”
正吃着,黑龙忽然站起来,冲着林子方向叫。曹大林示意安静,仔细听。林子里有声音——不是兽,是人,在说话。
“快走快走,看看夹子有货没…”
“急啥,这大白天的…”
声音越来越近。曹大林让刘二愣子和赵小军藏好,自己带着黑龙,悄悄摸过去。
透过树缝,看见两个人: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子,都穿着迷彩服,背着背包,手里拿着镐头。正是上次偷参的那伙人!
瘦高个走到一处草丛,扒开看:“妈的!夹子没了!”
矮胖子也检查了几处:“咱们下的夹子,全没了!套子也没了!”
“谁干的?”瘦高个恼火,“肯定是草北屯那帮人!上次就坏咱们好事!”
“咋办?”矮胖子问。
瘦高个想了想:“先回去,跟老大说。老大有办法。”
两人骂骂咧咧地走了。曹大林没追,记下了他们的样貌特征。
回到休息处,他把情况跟刘二愣子和赵小军说了。
“又是他们!”刘二愣子气愤,“上次偷参,这次下夹子,没完了!”
“他们背后应该有人,”曹大林分析,“那个‘老大’,可能是专门收野味的贩子。这些人负责下夹子、偷猎,收了货卖给老大,老大再往城里卖。”
“那咱们报警吧?”赵小军说。
“报警得有证据,”曹大林说,“现在咱们只有夹子,没抓到人,警察来了也没用。得抓现行。”
“怎么抓?”
曹大林想了想:“他们不是写‘五月十号,老地方交货’吗?今天初八,后天就是十号。咱们埋伏,看看他们在哪交货,跟谁交货。”
接下来的两天,护山队照常巡山,但重点放在了那个纸条上写的“老地方”。根据吴炮手的经验,偷猎者交货,一般选在隐蔽、好进出的地方。北山附近,符合条件的有三处:废弃的林场转运站、老虎沟口的破庙、冰河边的老渡口。
曹大林分三组,每组盯一处。他亲自带人盯转运站——那里最隐蔽,也最可能。
五月十号,天没亮曹大林他们就埋伏好了。转运站是六十年代建的,已经废弃十几年了,只剩几间破房子,窗户都没了。他们藏在房子后面的树林里,用望远镜观察。
等了约莫两个小时,太阳升起来了。远处传来汽车的声音——不是拖拉机,是卡车,声音低沉。
两辆卡车开进转运站院子。前面是辆解放牌,后面跟着辆带篷的东风。车上下来七八个人,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皮夹克,戴着墨镜,手里拿着根棍子。
“这就是‘老大’?”刘二愣子小声问。
“应该是,”曹大林用望远镜仔细看,“看那派头,不像山里人。”
那些人从卡车上搬下来几个笼子,里面关着野物:野鸡、野兔、还有…一头小狍子,活着的,在笼子里惊恐地张望。
接着,瘦高个和矮胖子也来了,背着几个麻袋,里面鼓鼓囊囊的。他们把麻袋交给“老大”,“老大”打开看,是几张皮子——狐狸皮、獾子皮,还有一张…狼皮!
“这帮混蛋!”刘二愣子咬牙,“连狼都打!”
“老大”检查完货,从皮夹克里掏出沓钱,数了数,递给瘦高个。瘦高个点头哈腰地接过去。
“证据够了,”曹大林低声说,“二愣子,你跑得快,赶紧回屯里,叫郑队长带人来。小军,你跟我留在这儿,继续盯着。”
刘二愣子猫着腰跑了。曹大林和赵小军继续观察。
那些人开始装车。野物装进笼子,皮子装进麻袋,往卡车上搬。正搬着,黑龙忽然低声呜咽起来,盯着林子方向。
曹大林转头看,心里一沉——林子里,又有几个人出来了,也背着麻袋。而这几个人里,有一个他认识:是林场保卫科的王副科长!
王副科长跟“老大”握手,把麻袋递过去。“老大”打开看,里面是…鹿茸!鲜鹿茸,还带着血!
“妈的,”曹大林骂了一句,“连林场的人都掺和进来了。”
事情复杂了。如果只是几个偷猎的,好办。但牵扯到林场的人,就麻烦了。林场保卫科有执法权,王副科长要是反咬一口…
正想着,远处传来警笛声——郑队长带人来了。
“老大”他们听见警笛,慌了,赶紧往卡车上爬。但已经晚了,两辆警车开进院子,堵住了出口。郑队长带着五六个民警下车,枪都掏出来了。
“不许动!警察!”
那些人想跑,但院子四面都是墙,没处跑。郑队长和民警迅速控制了现场,把所有人都铐了起来。
曹大林这才从树林里走出来。郑队长看见他,点点头:“大林,干得好。这些家伙,我们盯了很久了,一直没抓到证据。这次多亏你们。”
“他们…”曹大林指了指王副科长。
郑队长脸色凝重:“他我会处理。林场那边,我会通报。这种人,不配穿那身制服。”
民警清点赃物:活野物十七只,皮毛二十三张,鹿茸五斤,还有各种夹子、套子、工具一大堆。
“这些野物,”郑队长说,“能放的放,不能放的…交给动物园。皮毛、鹿茸,没收。夹子、套子,销毁。”
曹大林走到笼子前,看着里面惊恐的小狍子。狍子才半大,眼神清澈,像孩子。他打开笼子,小狍子犹豫了一下,钻出来,看了他一眼,转身跑进林子,消失了。
“走吧,”曹大林轻声说,“回山里去吧。别再让人抓住了。”
郑队长拍拍他的肩:“大林,这次你们立了大功。我会向县里申请,给草北屯合作社表彰。”
“表彰不表彰的无所谓,”曹大林说,“只要山里清净,野物安全,我们就满足了。”
回去的路上,赵小军问:“曹叔,这次抓了这些人,往后应该没人敢偷猎了吧?”
“难说,”曹大林望着远山,“只要有人想吃野味,有人想赚钱,就还会有人偷猎。但咱们不怕,咱们守着山,守着规矩,来一个抓一个。”
阳光很好,照在山坡上,达子香开得正艳。
曹大林想,山里的日子,就是这样。有守护,就有破坏;有光明,就有阴影。但不管怎样,总得有人站出来,守护这片山林,守护这里的生灵。
而这份守护,会一代一代,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