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三号的清晨,斜仁柱里弥漫着一股特殊的味道——莫日根老人在火上烤着什么东西,焦香中带着一丝腥气。
曹大林睁开眼,看见老人正用一根细棍挑着一块深褐色的东西在火上慢慢转动。那东西不大,巴掌大小,边缘已经烤得焦黄,正滋滋冒着油。
“这是啥?”曹大林坐起来问道。
“鹿心,”莫日根头也不回,“早上吃,补力气。”
说着,老人用猎刀把那块烤好的鹿心切成几片,分给刚醒来的众人。曹大林接过一片,咬了一口——肉质紧实,带着特殊的嚼劲,说不上多好吃,但确实有股说不出的香气。
“鄂伦春老规矩,”莫日根边吃边说,“打了大猎物,第一顿吃心。心和山神最近,吃了,山神保佑下次还打到。”
正吃着,黑龙忽然站起来,耳朵竖起,冲着斜仁柱外发出低沉的呜咽声。莫日根立刻放下手里的肉,抓起靠在墙边的别拉弹克枪。
“有东西。”老人声音很轻。
大家放下早饭,跟着莫日根悄悄走到门口。外面晨雾还没散尽,林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早起的鸟在叫。
莫日根蹲下身,仔细看着地面。斜仁柱外的泥地上,印着一串清晰的脚印——很大,掌垫宽厚,五个趾印分明,前端还有爪痕。
“熊。”莫日根脸色凝重。
曹大林也蹲下看。这脚印比昨天在小溪边看到的大,掌宽至少有二十五公分,趾印深陷,显示这头熊分量不轻。
“是昨晚来的,”莫日根指着脚印的方向,“围着营地转了一圈,走了。”
脚印确实绕着斜仁柱走了半圈,最近的距离帐篷不到十米。
“它想干啥?”刘二愣子声音有点发颤。长白山也有熊,但这么大的脚印不多见。
“闻见鹿肉味了,”莫日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没事,转一圈没发现吃的,走了。”
话虽这么说,老人的眼神却没放松。他沿着熊的脚印走了一段,在营地外三十米的地方停下。这里的一棵大松树上,有新鲜的蹭痕——树干被蹭掉了一大块皮,露出白生生的木质,蹭痕离地有两米多高。
“看,”莫日根指着蹭痕,“它在这儿蹭痒。这么高,熊不小。”
曹大林仰头看着蹭痕,心里估算:熊站立时用背蹭树,能蹭到两米五的高度,这熊站起来得有两米七八。在长白山,这么大的熊算是罕见了。
“是‘哈拉玛’还是‘莫日根’?”曹大林问。他记得莫日根说过,鄂伦春把黑熊叫“哈拉玛”,棕熊叫“莫日根”——因为和老人同名,所以平时避讳叫。
莫日根仔细看树皮上挂着的毛——黑色的,粗硬,还沾着松脂。“哈拉玛,”他确认道,“黑熊。要是莫日根(棕熊),毛更黄,更长。”
知道是黑熊,大家稍微松了口气。黑熊性情相对温和,一般不主动攻击人,除非受到威胁或者饿急了。
回到营地,早饭已经凉了。莫日根重新热了热肉汤,大家围坐在火堆旁,话题自然转到了熊上。
“莫日根爷爷,您打过熊吗?”曲小梅一边在笔记本上记录熊脚印的尺寸,一边问道。
莫日根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打过。三次。”
“讲讲呗!”刘二愣子来了兴致。
老人抽了口烟袋,缓缓说道:“第一次,我十九岁。冬天,熊进屯子偷粮食。那时候粮食金贵,不能让它祸害。我和我爹追出去,在雪地里找到它。熊在树洞里睡觉——冬眠。我爹说,趁它睡着打,不遭罪。我们离二十步开枪,打头,一枪就死了。”
“第二次,我三十岁。春天,熊刚醒,饿,掏了我们的蜂箱——那时候我们还养野蜂。我追它,追到一片柞树林。熊爬树上躲,我等着。等了两个时辰,它下来,我一枪打在胸口,死了。”
“第三次…”莫日根顿了顿,“去年。一头老熊,牙都掉了,瘦得皮包骨。它来找吃的,在营地外转悠。我没打它。”
“为啥不打?”刘二愣子不解,“熊胆值钱啊!”
莫日根看了他一眼,摇摇头:“老了,快死了。打了,不光彩。”
老人继续说:“鄂伦春有规矩:熊不能随便打。我们叫熊‘祖父’,打了要说‘睡着了’,不能直接说‘死了’。吃熊肉要举行‘熊祭’,唱神歌,跳神舞,送熊的灵魂回山神那儿去。”
“这么麻烦?”杨帆插嘴问道。
“不是麻烦,”莫日根很认真,“是尊敬。熊是山神的亲戚,跟人近。打了不敬,山神生气,以后打不到猎。”
曹大林听着,想起长白山也有类似的说法。老人们常说,熊通人性,打了要做场法事。只是这些年,这种规矩渐渐没人提了。
早饭吃完,莫日根说要带大家去熊昨晚来的方向看看。“看看它去哪儿了,找找它的窝。”
七个人带上装备,跟着熊的脚印出发。脚印很清晰,在湿润的泥地上像一串大梅花,一路向北。
走了约莫二里地,来到一片柞树林。这里的柞树长得茂密,树下落满了橡子。熊脚印在这里变得杂乱,显然它在这儿停留过,找吃的。
莫日根蹲在一处被翻开的泥土旁,用棍子拨了拨:“看,它在这儿挖蚂蚁窝。”
地上确实有个大坑,坑边散落着碎木屑和蚂蚁壳。曹大林见过熊挖蚂蚁窝——熊掌力量大,几下就能刨开坚硬的蚁巢,然后用长舌头舔食蚂蚁和卵。
“它饿了,”莫日根判断,“刚醒不久,肚子里没食儿。”
继续往前走,在一棵大柞树下,他们有了新发现——一坨新鲜的熊粪。莫日根用棍子拨开,仔细看里面的内容。
“松籽、橡子、蚂蚁壳…”老人一样样认出来,“还有这个——”
他用棍子挑出一小块金黄色的东西,像蜂巢的碎片。
“蜂蜜!”刘二愣子眼尖。
莫日根点点头:“它找到野蜂窝了。有蜂蜜吃,就不会饿急了攻击人,好事。”
知道熊有吃的,大家稍微安心了些。但莫日根还是提醒:“有蜂蜜的地方,熊会常去。咱们离远点。”
他们绕开那片柞树林,继续往北走。熊的脚印延伸进一条山沟,沟里长满了茂密的灌木。莫日根在沟口停下,示意大家隐蔽。
“里面有声音。”老人竖起耳朵。
曹大林也听到了——是“咔嚓咔嚓”的咀嚼声,还有粗重的喘息声。拨开灌木丛往里看,沟底果然有头黑熊,正抱着一棵倒木在啃。
那熊真不小,坐着就有半人高,浑身毛色乌黑发亮,只有胸口有一撮月牙形的白毛。它抱着的那棵倒木已经朽了,熊掌一扒拉就撕下一大块,露出里面白花花的蚂蚁和幼虫。熊把长舌头伸进去,一卷就是一大片,吃得津津有味。
“真大…”刘二愣子小声惊叹。
莫日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慢慢退后。退出十几米后,老人才开口:“别惊动它。吃饱了,它自己会走。”
“不打吗?”曹大林问。说实话,看到这么大一头熊,猎人的本能让他手痒。熊胆值钱,熊掌更是山珍,能卖个好价钱。
莫日根坚决摇头:“不打。现在不是时候。”
“为啥?”刘二愣子忍不住问,“熊胆现在也能卖钱啊!”
老人看了他一眼,眼神严厉:“十月,熊肥,胆大。现在瘦,胆小,不值钱。而且——”他顿了顿,“秋天的熊,凶。为了一口吃的,敢拼命。”
鄂伦春猎人有个经验:秋天的熊最危险。为了在冬眠前储存足够脂肪,它们会变得异常凶猛,攻击性极强。
“那咱们就看着?”刘二愣子有些不甘心。
“看着,”莫日根很肯定,“猎人不是看见什么都打。知道什么时候打,什么时候不打,才是好猎人。”
曹大林点头赞同。在长白山,父亲也教过他:打猎要挑时候。不该打的时候打了,不光是对猎物不尊重,还可能惹麻烦。
他们退到安全距离,远远观察。那熊吃了约莫半个时辰,把整根倒木都扒烂了,里面的蚂蚁和幼虫吃得干干净净。吃饱后,它满意地打了个响鼻,晃晃悠悠站起来,往山沟深处走去。
莫日根这才带着大家跟上去,但保持距离。他想看看熊的窝在哪儿。
熊的脚印沿着山沟走了约莫一里地,拐进一片密林。这里的树木更茂密,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
在一处山崖下,他们找到了熊的窝——不是山洞,而是一个大树洞。一棵老柞树被雷劈过,树干中间空了,形成了一个天然树洞。洞口离地约两米,边缘被磨得光滑,显然是熊经常进出。
树洞外散落着熊毛,还有啃过的骨头——是鹿骨,已经风化发白,看来是去年冬天吃的。
“它住这儿,”莫日根说,“离咱们营地不远,五里地。”
“那晚上它会不会再来?”曲小梅有些担心。
“不一定,”莫日根想了想,“咱们把吃的东西收好,肉干挂高,血肠埋起来。熊闻不到味,就不来。”
正说着,树洞里传来动静——熊回来了。它从洞口探出头,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后笨拙地爬出来,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莫日根示意跟上。这次熊走的方向,是一片长满“刺五加”的山坡。刺五加是野山参的伴生植物,这个季节,刺五加的浆果已经红了,一串串挂在枝头。
熊走到刺五加丛里,开始吃浆果。它用前掌扒拉枝条,把整串浆果塞进嘴里,嚼得汁水四溅。
“它吃这个,”曹大林小声说,“刺五加浆果,人也能吃,酸甜。”
莫日根点头:“熊懂药。刺五加补气,熊吃了有精神。”
看着熊吃浆果,曹大林忽然想起昨天发现的野山参。刺五加丛里有参,熊在这儿活动,会不会…
他把想法告诉了莫日根。老人眼睛一亮:“有可能。熊掌扒地,说不定扒出过参。”
等熊吃完离开,他们走到那片刺五加丛里仔细查看。果然,在熊吃过浆果的地方,地上有新翻的土——熊掌扒的,不深,但足够掀开表层的腐殖土。
曹大林蹲下身,用手轻轻拨开松土。下面的土层颜色深黑,是多年落叶腐烂形成的腐殖土,正是野山参喜欢的生长环境。
他一点点拨开,动作很轻,生怕伤到可能存在的参根。拨了约莫一尺见方,手指忽然碰到一个硬物——不是石头,是…
曹大林眼睛亮了,小心翼翼地把周围的土清开。下面露出一段淡黄色的根茎,粗如拇指,表皮有细密的横纹。
“参!”他轻声喊道。
莫日根凑过来看,点点头:“是参,还不小。”
曹大林继续清理。随着土被拨开,整棵参渐渐露出全貌——主根粗壮,须根发达,芦头上有明显的“碗口”(茎痕),数了数,有五个,说明是“五匹叶”,至少长了五年。
“好参,”莫日根赞叹,“浆气足,芦头长,是棵好参。”
按规矩,发现参要先系红绳。曹大林从怀里掏出红绳,小心地系在参茎上。正要开始挖,莫日根却拦住了他。
“等等,”老人说,“先别挖。”
“为啥?”曹大林不解。
莫日根指着参周围的土:“你看,这土是新翻的,熊扒过。熊为啥扒这儿?”
曹大林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熊知道这儿有参?”
“有可能,”莫日根说,“熊懂药。它扒开土,可能是想吃参——人参补,熊也懂。”
“那咱们挖了,熊会不会…”
“会,”莫日根很肯定,“它记着这儿有吃的。咱们挖了,它再来找,找不到,会生气。”
这可麻烦了。参是好参,不挖可惜;挖了,可能惹怒熊。
“那怎么办?”曹大林问。
莫日根想了想:“挖,但要留点东西。”
“留啥?”
“留几片参叶,或者…放点别的吃的。”
鄂伦春猎人有个老法子:如果从熊的“地盘”里取了东西,要留下“交换物”,表示不是白拿。这样熊来了,看到有别的吃的,就不会太生气。
曹大林觉得有道理。他从背包里拿出一块鹿肉干——大约半斤重,用油纸包好,放在刚才挖开的土坑旁。
“这个行吗?”他问莫日根。
老人点点头:“行。熊爱吃肉干。”
交换物准备好了,曹大林开始正式挖参。他用的还是长白山那套工具:鹿骨签子、小铲子、毛刷。动作很轻,一点一点把参周围的土剔开,尽量不伤须根。
这棵参确实不错,主根有小孩手腕粗,须根发达,像老人的胡须。挖了一个多时辰,整棵参完整出土,带着一团原土。
曹大林用苔藓把参包好,放进桦皮盒里。然后,他把刚才挖开的土坑回填,踩实,把鹿肉干放在上面,还压了块石头——防止被其他小动物叼走。
做完这些,莫日根从怀里掏出烟草,撒在土坑周围,嘴里念念有词。李干事小声翻译:“他在跟熊说:我们拿了你发现的参,给你留了肉干。别生气,山神看着呢。”
虽然不知道熊能不能听懂,但这个仪式让人心里踏实。
收拾妥当,太阳已经偏西。他们开始往回走。路上,莫日根讲起了鄂伦春的“熊祭”。
“打熊要祭,吃熊肉更要祭。”老人说,“熊祭的时候,全乌力楞的人都来。萨满戴神帽,敲神鼓,唱神歌。大家围着熊头跳舞,送熊的灵魂回山。”
“熊头怎么处理?”曲小梅边记边问。
“熊头要放在树上,脸朝太阳升起的方向。熊皮要完整剥下,填上草,挂在屋里,当‘祖父’供着。熊肉要分着吃,吃的时候不能说‘吃熊肉’,要说‘吃乌鸦肉’——骗熊的灵魂,让它不知道被人吃了。”
“这么复杂…”刘二愣子咂舌。
“不是复杂,是尊敬。”莫日根认真地说,“熊跟人近,聪明,有灵性。不尊敬,会遭报应。”
曹大林听着,想起长白山也有类似传说。老人们说,熊会记仇,打了熊不做法事,熊的鬼魂会来报复。以前他不怎么信,现在听莫日根这么一说,觉得有道理——不是迷信,是山里人千百年总结的经验。
回到营地,天已经擦黑。莫日根第一件事就是检查营地周围的防护——把晒着的肉干收进斜仁柱,挂在梁上;把剩下的鹿血肠挖坑埋起来;在营地周围撒了一圈硫磺粉,这是防熊的土法子。
“熊鼻子灵,闻见硫磺味就不爱来。”老人解释。
晚饭吃的是简单的炖菜——土豆、蘑菇、鹿肉,加上带来的饼子。吃饭时,大家还在讨论白天看到的熊。
“那熊得有四五百斤吧?”刘二愣子比划着。
“不止,”吴炮手接过话茬,“我看得有六百斤。长白山最大的熊也就五百来斤。”
“兴安岭的熊就是大,”莫日根说,“林子密,吃的多,熊就长得大。我见过最大的,站起来比两个人还高,得有一千斤。”
“我的乖乖…”刘二愣子吐了吐舌头。
吃完饭,天色完全黑了。莫日根在斜仁柱外生了堆篝火,火光照得周围一片通亮。老人说,有火,野兽就不敢靠近。
夜里,曹大林躺在兽皮上,听着外面风吹过林子的声音,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狼嚎,心里想着白天的事。那头熊,那棵参,还有鄂伦春人的规矩…
他忽然明白了,莫日根为什么不让他打那头熊。不是因为胆小,不是因为熊不够大,而是因为——时候不到,理由不够。
猎人打猎,不是为了炫耀,不是为了杀戮,是为了生活,为了延续。该打的时候打,不该打的时候,就要克制。
这是山里人的智慧,是千百年来和山、和动物相处总结出的道理。
想着想着,他睡着了。半夜,他被一阵奇怪的声音惊醒——是“呜呜”的声音,像是风吹过空管子的声音,又像是某种乐器。
曹大林坐起来,看见莫日根正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个奇怪的东西放在嘴边吹。那东西很小,像片薄铁片,但能发出悠扬的声音。
老人吹得很投入,眼睛闭着,身体随着旋律轻轻摇晃。那调子很特别,不是歌,不像曲,但听着让人心里平静。
等莫日根吹完,曹大林才小声问:“这是什么?”
“空康吉,”莫日根把那东西递过来,“汉语叫…口弦琴。”
曹大林接过来看。确实是一片薄铁片,中间有根细舌,用嘴含着,用手拨动细舌,就能发出声音。做工很精细,铁片被打磨得发亮。
“吹这个干啥?”曹大林问。
“给熊听,”莫日根说,“空康吉的声音,熊喜欢。听见了,就知道这儿有人,不来了。”
原来老人半夜不睡,是在用这种方式驱熊。不是用枪,不是用陷阱,是用音乐。
曹大林心里感动。他躺回去,听着莫日根又吹起了口弦琴。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飘荡,穿过树林,传向远方。
他不知道熊能不能听见,但此刻,他觉得这片山林是安宁的,是和谐的。
人和熊,人和山,本该这样相处。
这一夜,营地周围很安静。熊没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