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四号的天空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远山笼罩在灰蒙蒙的雾气里。莫日根老人一早起来就望着天色皱眉头。
“要下雨,”他往火堆里添了根柴,“大雨。”
曹大林也跟着看天。长白山的秋天也有雨,但不像兴安岭这样,说下就下,一下就是倾盆大雨。
“那今天还进山吗?”刘二愣子一边啃着昨晚剩的鹿肉干,一边问。
“进,”莫日根很肯定,“下雨前,参好找。雨水一冲,土松,参露头。”
老人说的有道理。下雨前气压低,参的芦头会微微抬起,更容易被发现。而且雨水能让腐殖土变软,挖起来省力。
匆匆吃过早饭,大家收拾装备。今天的主要任务是找参,所以带的工具都是挖参用的:鹿骨签子、小铲子、毛刷、红绳,还有防雨的油布——万一真下雨,得把挖出的参包好。
莫日根特意多带了一捆绳子,拇指粗,麻绳的。“山陡,有用。”他简单解释。
七个人离开营地,往昨天发现熊的那片刺五加林方向走。路上,莫日根教他们认兴安岭的野山参特点。
“看叶子,”老人指着一株植物,“兴安岭的参,叶子比长白山的厚,颜色深。芦头短,须根密。浆气足——就是水分多,挖出来沉甸甸的。”
曹大林仔细看。确实,这里的植被和长白山不同,土壤也更黑更肥。这样的环境长出的参,品质应该不差。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来到那片刺五加林。昨天发现的“五匹叶”已经挖走了,但周围肯定还有。七个人分散开,每人负责一片区域,弯腰仔细寻找。
找参是个耐心活。不能走太快,得一步一停,眼睛像篦子一样扫过地面。有时候一片叶子、一朵小花,都可能是指引。
曹大林找了快半个时辰,眼睛都看花了,还没发现一株参。正有些泄气,忽然听见曲小梅在远处喊:“这儿!这儿有!”
跑过去一看,在一丛刺五加底下,曲小梅发现了一株小参——只有三片叶子,茎细得像豆芽,顶上顶着几颗鲜红的果实。
“三花子,”莫日根蹲下身看,“太小,不能挖。”
按规矩,三片叶子的参叫“三花”,是幼参,要留着长大。曹大林掏出红绳,系在参茎上做个记号。
“等它长成‘五匹叶’,再来挖。”他说。
继续找。又过了两刻钟,吴炮手那边也有了发现——一株“四匹叶”,茎秆有筷子粗,叶子墨绿,长势很好。
“这个能挖吗?”吴炮手问。
莫日根看了看:“能。四匹叶,四年了,可以挖。”
曹大林过去帮忙。这棵参长在一处小斜坡上,土质松软。他先用铲子把周围的杂草清理干净,露出参的全貌,然后开始用鹿骨签子一点点剔土。
兴安岭的土壤和长白山不同,腐殖土层更厚,也更松软。鹿骨签子插进去,几乎不用费劲就能深入。但这也带来一个问题——土太松,参须容易断。
曹大林格外小心,动作轻得像绣花。先清理主根周围的土,露出芦头,然后顺着主根往下,一点点把须根从土里剥离出来。
莫日根在旁边看着,不时指点:“往左一点…慢,慢点…这根须子细,容易断…”
挖了约莫半个时辰,整棵参完整出土。主根有拇指粗,须根发达,像老人的胡须,根根完整。曹大林用毛刷把参上的土轻轻刷掉,然后用苔藓包好,放进桦皮盒。
“不错,”莫日根点头,“浆气足,是好参。”
这时,刘二愣子在不远处喊:“曹哥!这儿有片参窝子!”
参窝子,就是成片长野山参的地方。这种地方可遇不可求,一旦发现,往往能挖出好几棵好参。
大家赶紧过去。果然,在一片向阳的山坡上,刺五加长得特别茂密,坡面散落着好几处红榔头——人参的果实。粗略一看,至少有七八处。
“我的天…”刘二愣子眼睛都直了。
莫日根也很激动,但他很快冷静下来:“数数,几棵。”
七个人分头数。最后汇总:一共十七棵参,从“三花”到“五匹叶”都有。最大的那棵,叶子浓密,茎秆粗壮,一看就是老参。
“那棵大的,”莫日根指着最粗壮的那株,“至少是‘六匹叶’,长了十几年了。”
曹大林走近细看。这棵参确实与众不同:芦头粗短,上面密布着“碗口”(茎痕),数了数,至少有十几个,说明它每年都开花结果,已经长了十几年。芦头上还有明显的“铁线纹”——一圈圈细密的横纹,是年久的标志。
“参祖宗啊。”吴炮手感叹道。
按规矩,遇到这么大的参,要举行简单的祭拜仪式。但在怎么祭拜上,两边的规矩有了冲突。
长白山的规矩:发现大参,要系红绳,摆上馒头、酒,磕三个头,感谢老把头(山神)赏饭。
鄂伦春的规矩:要撒烟草,唱神歌,请萨满(如果萨满在的话)主持。
“要不都办?”杨帆提议,“先按鄂伦春的规矩撒烟草,再按长白山的规矩系红绳。”
莫日根想了想,点头同意:“行。山神不分鄂伦春、汉人,都一样。”
于是,莫日根从怀里掏出烟草袋,抓了一小把金黄色的烟叶,撒在参周围。他闭上眼睛,用鄂伦春语低声吟唱,调子悠长,像是在跟山神对话。
等莫日根唱完,曹大林掏出红绳,小心地系在参茎上。然后从背包里拿出个小馒头——早上特意带的,掰下一小块放在参旁边,又倒了小半杯酒,洒在地上。
“老把头在上,草北屯曹大林今儿得见参祖宗,谢老把头赏饭。取三留四,不断香火。”他念叨着长白山的开山词。
仪式完成,该决定挖哪几棵了。十七棵参,不能全挖,要留种。莫日根说,按鄂伦春的规矩,取一半留一半。
但曹大林觉得,取一半还是多了。“取三留四吧,”他说,“咱们挖三棵‘五匹叶’,剩下的都留着,让它们继续长。”
这个提议得到大家赞同。最后选定三棵长势最好的“五匹叶”,由曹大林、吴炮手、莫日根各挖一棵。
曹大林挖的那棵在最边上,土质松软,挖起来不算费劲。约莫半个时辰,参完整出土,主根有小腕粗,须根密密麻麻,品相极好。
吴炮手那边进展也顺利。老人虽然眼睛花了,但手稳,挖参的功夫一点没丢。
只有莫日根挖的那棵出了点问题。那棵参长在一块大石头旁边,根须顺着石缝往下扎,挖到一半就卡住了。
“石头太大,”莫日根擦了把汗,“得把石头挪开。”
刘二愣子和杨帆过去帮忙。三人合力,用撬棍插进石缝,使劲往上抬。石头动了,但只抬起一点点。
“再来!”莫日根喊。
三人再次发力。石头又抬起一些,下面露出更多的参须。但就在这时,曹大林忽然听到一阵奇怪的声音——像是地下传来的“隆隆”声,又像是远处打雷。
“等等!”他喊道。
话音未落,整个山坡忽然震动起来。脚下的土地像海浪一样起伏,石头、泥土开始往下滑。
“滑坡了!”吴炮手经验丰富,第一个反应过来,“快跑!”
但已经来不及了。山坡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撕开,裂缝从坡顶迅速向下延伸。曹大林眼看着莫日根脚下的土地裂开一道大口子,老人和那块大石头一起往下滑。
“莫日根爷爷!”刘二愣子想冲过去拉,被曹大林一把拽住。
“绳子!快拿绳子!”曹大林吼道。
杨帆慌忙解下背上的麻绳。曹大林抢过绳子,一头拴在自己腰上,另一头扔给吴炮手:“拉住了!”
说完,他朝着莫日根滑下去的方向冲去。坡面已经不成样子,土石混杂着草木往下滚。曹大林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几次差点摔倒。
莫日根被卡在那块大石头和一棵倒木之间,正在拼命挣扎。老人脸上全是土,狍皮袍子被撕破了好几处。
“抓住!”曹大林把绳子扔过去。
莫日根抓住绳子,曹大林转身往回拉。但坡太滑,土太松,两人不但没往上走,反而又往下滑了一段。
“曹哥!”刘二愣子在坡上喊。
曹大林抬头看,自己离坡顶已经有十几米远了。下面是个陡坡,再往下就是深沟。要是掉下去,凶多吉少。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观察周围环境。左边有一片灌木丛,根扎得深,可能还没被冲走;右边有棵松树,树干斜着长,但看起来还算稳固。
“往左!”曹大林对莫日根喊,“抓住灌木!”
两人艰难地向左边移动。每一步都踩在流动的土石上,像是走在泥潭里。莫日根年纪大,体力不支,动作越来越慢。
“快!”曹大林催道。
终于,莫日根抓住了灌木丛。但灌木的根也在松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曹大林看到旁边有块凸出的岩石,约莫半人高。他灵机一动,把绳子在岩石上绕了一圈,打了个死结,然后对坡上喊:“拉!”
吴炮手、刘二愣子、杨帆、李干事、曲小梅,五个人一起使劲。绳子绷直了,发出“吱吱”的响声。
有了固定点,往上拉就容易多了。莫日根先被拉上去,然后是曹大林。当曹大林的脚踩到坡顶的实地时,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没事吧?”曲小梅跑过来,声音都变了调。
曹大林摆摆手,喘着粗气。回头看,刚才站的那片山坡已经塌下去一大半,形成一个陡峭的滑坡面。要是晚一步,两人就真埋里面了。
莫日根也被扶起来,老人脸色苍白,但还硬撑着:“参…参呢?”
大家这才想起,刚才挖的那三棵参还在滑坡区。曹大林挖的那棵在他背包里,吴炮手挖的也在,只有莫日根挖的那棵——连参带石头,一起滑下去了。
“可惜了,”吴炮手叹气,“那棵参最好。”
曹大林却觉得,人能活着就是万幸。参没了可以再找,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滑坡渐渐停息,山坡上到处是裂缝和乱石。雨开始下起来,先是稀疏的雨点,很快就变成瓢泼大雨。
“得找个地方避雨!”杨帆喊道。
七个人收拾东西,互相搀扶着往山下走。雨越下越大,山路变得泥泞不堪,每一步都打滑。
走了约莫一里地,找到一处山崖,崖壁向内凹进去一块,形成个天然的石棚,勉强能避雨。大家挤进去,空间不大,七个人只能紧挨着坐下。
石棚里阴暗潮湿,但总比在外面淋雨强。曹大林从背包里拿出油布,铺在地上,让大家坐下休息。
外面雨声哗哗,像天上漏了个窟窿。雨水顺着山崖流下来,在石棚口形成一道水帘。
“这雨,得下到啥时候?”刘二愣子看着外面,忧心忡忡。
莫日根抬头看看天色:“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兴安岭的秋雨,一下就是一天。”
大家沉默下来。石棚里只有雨声和喘息声。曹大林检查装备:两棵参还在,用苔藓包得好好的;工具基本没丢;干粮被雨淋湿了一些,但还能吃。
“咱们现在在哪儿?”曲小梅问。她一直负责记录路线,但刚才慌乱中,笔记本也湿了。
莫日根想了想:“离营地大概五里地,但路被冲坏了,得绕。”
“绕多远?”
“至少多走十里。”
这就意味着,今天可能回不去营地了。食物只够一顿,没有帐篷,没有睡袋,在野外过夜很危险。
“等雨小点,找个能过夜的地方。”曹大林做出决定。
雨下了足足两个时辰,到下午三四点钟才渐渐变小。大家从石棚里出来,外面一片狼藉:树木被冲倒,山路变成河沟,到处是泥石流留下的痕迹。
莫日根辨认方向,带着大家往东走。他说那边有片松林,松树密,能挡雨,地上还有厚厚的松针,可以铺床。
路很难走。有的地方得蹚水过河,河水冰冷刺骨;有的地方得爬过倒木,树干湿滑,一不小心就摔跤。
刘二愣子年轻力壮,走在最前面探路。走到一处陡坡时,他脚下一滑,整个人顺着坡面滚了下去。
“二愣子!”曹大林惊呼。
好在坡不长,刘二愣子滚了十几米就停住了,被一棵树挡住。但他抱着左腿,龇牙咧嘴:“腿…腿疼!”
曹大林赶紧滑下去。检查发现,刘二愣子左小腿肿了起来,可能扭伤了,也可能骨折了。
“能走吗?”曹大林问。
刘二愣子试了试,疼得直吸冷气:“走不了…”
这下麻烦了。伤员,雨后的山路,还有至少五六里的路程。
“我背他。”曹大林蹲下身。
“不行,”莫日根拦住,“你背不动。咱们做个担架。”
老人指挥大家砍了两根结实的树干,用绳子绑成担架的形状,中间用油布绷紧。刘二愣子被扶上担架,由曹大林和杨帆抬着走。
抬着人走山路,速度更慢了。天渐渐黑下来,林子里光线昏暗。莫日根让大家点起火把——用松枝裹上油布做的,虽然简陋,但能照亮。
火把的光在雨后的林子里摇曳,拉出长长的人影。远处传来野兽的叫声,分不清是狼还是熊。
“快点走,”莫日根催促,“天黑透了更危险。”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到了那片松林。松林果然如莫日根所说,树木高大茂密,树冠像伞一样撑开,地面相对干燥。
找了处平坦的地方,大家开始准备过夜。先清理出一片空地,铺上油布;然后在周围生起三堆火——三角形分布,既能取暖,也能防野兽。
莫日根去采了些草药:刺五加的皮、黄芩的根,还有几种曹大林不认识的草。老人把草药捣碎,敷在刘二愣子肿起的腿上,用布条绑好。
“明天能消肿,”莫日根说,“骨头应该没断,是扭伤。”
处理好伤员,大家围坐在火堆旁,烤干湿透的衣服。曹大林拿出所剩不多的干粮——玉米饼子被雨水泡得发胀,但还能吃。每人分了一个,就着热水咽下去。
“今天真险,”曲小梅心有余悸,“要不是曹主任反应快,莫日根爷爷就…”
莫日根点点头,看向曹大林:“谢谢你。”
曹大林摆摆手:“应该的。咱们是一起的。”
火堆噼啪作响,松脂燃烧散发出清香。大家又累又困,但谁也不敢睡——在野外过夜,得有人守夜。
“我守上半夜,”曹大林说,“吴叔守下半夜。其他人睡。”
安排妥当,除了曹大林和吴炮手,其他人都躺下了。刘二愣子腿疼,睡不着,睁着眼睛看天。
“曹哥,”他小声说,“你说咱们还能找到那棵‘参祖宗’吗?”
曹大林往火堆里添了根柴:“能。等天晴了,路干了,再回去找。”
“可滑坡把地方都埋了…”
“埋了也能找。参有灵性,不会跑。”
其实曹大林心里也没底。那么大的滑坡,参可能被埋深了,也可能被冲走了。但这话不能说出来,说出来大家更没信心。
夜深了,林子里各种声音都出来了:猫头鹰的叫声,远处不知什么动物的脚步声,还有风吹过松林的涛声。
曹大林抱着枪,警惕地听着周围的动静。火光照着他的脸,忽明忽暗。
他想起今天的经历,心里后怕。山里讨生活,真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一次滑坡,一次失足,可能命就没了。
但他不后悔来兴安岭。这一趟,学到了太多东西:鄂伦春的猎术,挖参的技巧,还有最重要的——山里人的生存智慧。
正想着,忽然听见远处传来“咔嚓”一声,像树枝被踩断的声音。
曹大林立刻端起枪,眼睛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吴炮手也醒了,悄悄摸到枪边。
等了约莫一刻钟,没再有动静。可能是什么小动物,也可能是风吹的。
“睡吧,”曹大林对吴炮手说,“我看着。”
吴炮手点点头,又躺下了。
后半夜,雨完全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洒下清冷的光。曹大林看着月光下的松林,忽然觉得,这片山虽然危险,但也美。
山养人,也考验人。能经得住考验的,才是真正的山里人。
天快亮时,曹大林叫醒大家。雨后的清晨格外冷,呼出的气都是白的。刘二愣子的腿肿消了一些,能勉强走路了,但还得拄着拐杖。
“今天能回营地吗?”曲小梅问。
“能,”莫日根说,“路干了就好走。”
简单吃了点东西,大家收拾行装上路。雨后山路泥泞,但比昨天好走多了。太阳出来,照在湿漉漉的树林里,水汽蒸腾,像仙境一样。
走了约莫三个时辰,终于看到营地的斜仁柱。黑龙远远就迎出来,摇着尾巴,兴奋地围着大家转。
回到营地,大家第一件事就是生火取暖,煮热水喝。热汤下肚,冻僵的身体才慢慢缓过来。
曹大林把挖到的两棵参拿出来,重新清理、包裹。虽然丢了最好的一棵,但这两棵也不错,能卖个不错的价钱。
莫日根看着参,忽然说:“滑坡的地方,土是新翻的。”
“嗯?”曹大林没明白。
“新翻的土里,可能有宝贝。”
曹大林眼睛一亮。是啊,滑坡把深层的土翻上来了,那些常年埋在地下的东西——可能是更多的参,也可能是别的好东西。
“等路干了,咱们再回去看看。”他说。
莫日根点头:“对。危险的地方,往往有宝贝。”
吃过午饭,大家轮流休息。曹大林躺在斜仁柱里,听着外面风吹过林子的声音,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那棵“参祖宗”从土里钻出来,越长越大,最后变成一棵大树,树上结满了红彤彤的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