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为大道。
《玄境鉴·卷二·大道论》中有云:“大道无名,虚涵万象,道法自然,不滞一物。上善若水,利物不争,至人用心,明镜无尘。然万法千径,执名则偏,着相则迷。外求诸圣,不若内省诸心。心灯不昧,我道自彰。”
地窖之中,萤石光晕昏黄,丹炉火焰稳定燃烧,噼啪微响。
江真盘坐,面容在光影中半明半暗。
第一炉逍遥清心丹的炼制已至中途,药力在炉中翻滚融合,在他的心神牵引与“分火诀”的调控下,维持着脆弱的平衡。
他的心神大部分沉浸在对炉内药力变化的极致感知中。
同时分出一小部分精力,翻看着玄境鉴那本厚厚的册子。
这本书他得来已久,有事没事感到无聊的时候就会拿出来翻看一二。
如今已看到了第二卷,虽每次看那些大道理都觉得云里雾里,但看完就会感觉“心旷神怡”。
就好像是在同一位站在至高角度的老者对话。
对方说一句,他反驳一句,幻想着将其气得面红耳赤,玩的不亦乐乎。
……
“啪。”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极其轻微的碎裂声,自丹炉内部传来,在寂静的地窖中却清晰得刺耳。
江真猛地回过神将玄境鉴收起,分火诀瞬间停滞,炉火骤熄。
他顾不得烫手,迅速揭开炉盖。
呜——
氤氲的热气与浓郁药香散开,炉底静静躺着三枚龙眼大小、色泽混沌中透着一丝清光的丹丸。
然而,其中两枚丹丸表面,赫然布满了蛛网般的细密裂纹。
并且在江真目光触及的瞬间,二者竟无声地自行碎裂,化作一小撮色泽黯淡、法力尽失的灰白色粉末,与另外一枚完整丹药形成了鲜明对比。
成了一枚,废了两枚。
江真盯着那两撮药渣,眉头紧锁。
这绝非他控火失误或药材搭配有误。
丹成自陨,法力自戕……
据玄云宗宋医师那本丹道心得中所述。
这是丹炉内药力流转时,产生了极其微小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法力涡流’,扰乱了丹药内部稳定的药理结构……
这种情况极为罕见,通常只有在外界气机极度紊乱、或运气实在太差才有可能发生的极小概率事件。
“运气太差了吗……”
江真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压下身体因精力法力双重损耗带来的那股疲惫之感,努力让自己不往胧像那上面去想,可心头还是控制不住的萦绕上了一丝阴霾。
无论如何,成丹一枚,已算成功。
至少,王武暂时有救了。
将那枚完好的“逍遥清心丹”小心装入玉瓶收好,又仔细清理了丹炉和那撮废渣。
眼下一枚丹药是赫然不够的,他至少要给王武留下两枚甚至是三枚,才算彻底放心,从今以后安安静静走自己的路。
但现在他决定先上去透口气,顺便看看百里刀他们是否还在。
他心底总隐隐觉得,以百里刀那外冷内热的性子,未必真能坐视李顶天落险而不顾。
推开地窖沉重的木板,清冷的晨间空气涌入,冲淡了地窖的腐朽与药味。
天色已蒙蒙亮,鬼城笼罩在一片灰蓝色的寂静中,与夜晚的喧嚣判若两地。
走出后院他直奔二楼,依次推开三人的房门。
周正午的房间没人。
而百里刀的房内,也没人……
空无一人的房间映入眼帘。
床铺整齐冰冷,仿佛无人睡过。
江真淡淡看了一眼,随后转身走开,最后推开了陆潇的房门。
“吱呀”一声轻响。
映入眼帘的,是陆潇和衣盘坐在床铺之上,似乎正在调息,听到开门声,睁开了眼。
江真见状嘴角抽动了两下。
陆潇定了定神,半晌后低声道:“老刀和正午……昨晚就走了。说去鹰沼城。”
“他们知道鹰沼城在哪儿?怎么去?”江真声音平静。
陆潇摇摇头:“我问了,老刀只说让我别管,他自有办法。”
他顿了顿,看着江真:“但他们特意让我留下,好助你一臂之力。”
江真沉默片刻,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知道了。”
说完,便转身下了楼。
意料之中。
百里刀果然走了,还带走了周正午。
不过与江真预想中最糟糕的情况要稍好一些,至少眼下还有陆潇帮忙。
虽然他也帮不上什么忙,总好过没有。
来到一楼。
刚到楼梯口,大堂中的景象就让江真脚步微顿。
场面简直可以说是又脏又乱。
昨夜那些喧嚣狂饮、仿佛要将自己溺死在酒里的酒客们,此刻正横七竖八地瘫倒在桌椅、地面,鼾声此起彼伏,浓烈的酒气和难闻的味道几乎形成实质。
地面上到处都是呕吐物和尿渍,足以展现昨晚这些人的疯狂。
柜台后,独眼掌柜“瘸腿老狼”不见了踪影,甚至连一个打扫卫生的伙计也没有。
这就有点奇怪了。
天亮了,这些底层喽啰还赖在这里不走,难不成今天无事可做?
周围如此脏乱,也没人打扫?
突然不知怎的,江真后背的寒毛毫无征兆地竟竖了起来。
一种近乎本能的警兆,像一枚冰冷的细针,猝然刺入他的眉心。
似乎太静了。
不仅仅是无人出声的寂静,而是一种……被抽空了生气的、虚假的静谧。
就连那些鼾声,此刻听来也显得刻意而呆板,仿佛在掩饰着什么。
他的视线再次扫过大堂。
掠过一张张醉态横生的脸,或趴或仰,姿态各异。
接着,浮屠眼悄然开启。
在洞穿一切的特殊视野下,江真看到了这些人的法脉、丹田以及周身逸散而出的法力。
炼精期六层、炼精期七、炼精期…八层!
整整十几个人,竟无一人境界处在炼精期六层以下。
并且除此之外,这些人的身上还有不少强烈的法力气息,昭示着他们身上每人至少有一件或者多件法器在身。
此地……不宜久留!
江真希望自己看错了,但浮屠眼从来没出过错。
于是他不再多看一眼,转身便欲返回二楼,打算带着陆潇先从窗户离开这里。
可就在他转身的刹那——
“吴狠!”
一道冰冷、沉肃的嗓音,骤然在他身后响起。
不大,却如同惊雷炸响在这片诡异的寂静之中!
“你串通邪教,谋害杨家子弟,该当何罪!”
江真身形猛地一僵,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吴狠……
这个代表着玄云宗外门弟子的身份烙印,竟在此刻,在这彔地鬼城,被人如此清晰、如此笃定地喝破!
不用猜,他也知道。
是齐云国的玄镜司找上门了。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侧过脸,轻轻一瞥。
只见大堂通往内院的侧门处,不知何时已站着数人。
为首者,年约四旬,面容方正,双目锐利如鹰,身着不起眼的灰色劲装,脖颈上挂着一面玉质小镜,腰背挺直如枪,自有一股久居上位、执掌刑律的威严气度。
在他身侧及后方,数名打扮各异的人悄然散开,隐隐封死了四面八方所有去路。
这些人眼神冰冷,气息内敛而精悍,赫然全是训练有素的好手!
而那些方才还在“醉倒”的酒客,此刻也全部缓缓坐起,眼神清明,手已按向藏在桌下的兵刃。
整个“瘸腿老狼的窝”,已然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一张针对他江真的致命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