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云天和刘青梅沿着墙根走出不到三十步，工棚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口哨声。
不是人吹的，是哨子，铁制的，声音尖锐，像一根针穿过夜色，扎进整片煤窑区域的空气里。
石云天没有停步，但他加快了速度。
“跑。”
刘青梅没有问，她已经学会了在这个声音出现的时候不犹豫。
两人沿着墙根压低身形，向煤窑北侧坡面方向移动。
但工棚方向的口哨声刚一落下，主洞口上方那盏固定哨位的灯光就突然亮了，光柱扫过工棚外围的墙面和地面，在石云天身后约十步处停了一下，然后迅速转向他们正在移动的方向。
被发现了。
石云天在灯光扫到他的前一刻将刘青梅推进墙面侧面的凹陷处，自己贴着墙根蹲下，灯光从他肩侧掠过，没有直接照到他，但光线在墙面上折射出的余光照亮了他脚边的地面。
他听到了喊声，日语，语气急促，紧接着是脚步声，不止一个，至少三到四个方向的脚步声同时向工棚北侧合拢。
这期间，有几个落单的鬼子发现了他，都被石云天一套太极和八卦掌的组合解决。
他没有继续往坡面方向跑。
那条路已经被灯光锁定了，如果他们继续跑，灯光会一直跟着他们，直到他们进入坡面的遮挡区，但坡面距离尚有八十余步，跑不过去。
石云天在灯光扫过后的短暂间隙中，从腰间的布袋里抽出一枚闪光弹和一枚烟雾弹。
烟雾弹是他出发前临时改装的，用旧铁管装了从灶房取来的草木灰和碾碎的硫磺，引信延长了一截，燃烧时会释放大量浓烟。
他先用嘴咬掉烟雾弹的引信，向通往工棚方向的通道扔去，烟雾弹落地后滚了几圈，引信燃烧时间刚好让它停在他们与追兵之间的地面位置，然后才开始释放烟雾。
灰白色的浓烟从铁管两端涌出，迅速扩散开来，在夜间低矮的气流中贴着地面蔓延，随后向上抬升，形成一道宽约六七步的烟幕，将工棚方向的视线阻断。
“往左，贴着墙走。”石云天压低声说了一句，拉起刘青梅沿墙面向左移动。
他趁着烟雾正在扩散、追兵的视线被阻断的间隙，在移动过程中拉掉闪光弹的引信，向烟雾后方约二十步处的地面掷去。
闪光弹落地时没有发出爆炸声，只有一道强烈的白色闪光从烟雾后方亮起。
这道光穿过了烟雾层，没有完全被烟幕遮蔽，但它的散射效应在烟雾颗粒中扩大范围，形成了一片比开阔地更宽的照亮区域——不是点状照明，是面状的、扩散的、无法判断光源位置的照明。
烟雾后方的喊声出现了短暂的混乱。
有人被闪光照到，可能暂时失去了方向或视力。
石云天没有回头去看效果，他在闪光消散之前已经带着刘青梅通过了那段暴露的墙面，进入了煤窑北侧坡面的阴影中。
他在坡面下方停了一下，没有立即上坡，而是侧身靠在一块凸出的岩石后面，将另一枚烟雾弹的引信咬掉，扔向自己来时的方向，那枚烟雾弹将在他身后约二十步处形成另一道烟幕，用于阻断追兵对坡面路径的锁定。
完成了这些后，他拉着刘青梅沿坡面向上攀爬。
坡面的碎石在脚下松动了几次，他用手扶着坡面突出的岩石，每次脚下打滑时就停一停，等碎石落定再继续。刘青梅在他身后跟着，步伐比之前快了一些。
坡顶上方，王小虎的身影从一块岩石后闪出来，他看见石云天和刘青梅正在向上接近，没有出声，只是将步枪从高处移开，腾出他们通过的空间。
石云天翻上坡顶后，蹲在王小虎旁边，侧头向下看了一眼。
工棚方向的两道烟幕正在变薄，但追兵的脚步声还没有重新追上。
烟雾弹和闪光弹的使用效果可能为他们争取了两到三息的窗口期，但追兵的数量和方向分布情况还没有完全确认。
这时马小健也跟了上来。
“有人追上来吗？”王小虎问。
“有三个方向的脚步声在合拢，被我甩开了。”
刘青梅蹲在石云天身边，缩成一团，双手紧紧抱着腿，肩膀微微发抖，却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也没有拽住任何人的衣角。
只是蜷着，像在保留最后一点仅剩的力气。
石云天看了她一眼：“你和小健带着她先走，我断后。”
“你一个人？”马小健问。
“就一段路。”石云天说，“你们带她回村，不要停。”
王小虎没有多问，收起步枪，走到刘青梅身边，低声说了一句：“走，跟上我。”
然后他们沿着坡顶向北侧下撤路线走去。
刘青梅站起来，看了石云天一眼，然后跟上了王小虎。
石云天蹲在坡顶原处，将夜视仪举到眼前扫了一圈，煤窑方向已经看不到追兵的身影了，烟雾正在散尽，工棚附近的灯光仍然亮着，没有人从烟幕中追出来。
他只听到远处传来几声模糊的命令，像是在收拢和重新整队，而不是追击。
他确认无人追击后，沿坡面向北侧滑下，沿着王小虎和刘青梅的路线快步追赶。
刘青梅的踪迹在一处干涸的沟底变得略微明显，脚步有些凌乱，显然她已接近体力的极限。
他加快速度，沿着沟底又走了不到一里，在一处矮坎后方看到了王小虎、马小健和刘青梅，三人蹲在坎后阴影里，保持着安静。
石云天走进阴影里蹲下，先看了一眼刘青梅，她在大口喘气，脸上那道浅痕还清晰可见，肩上渗出的血已经干了，凝结在灰布褂子上，变成一片暗色的硬壳。
他没有问她伤是怎么来的，但他注意到了那些伤的位置和形态——她的伤集中在手臂、肩膀和锁骨上方。
这种伤害方式，与战场上偶然的擦伤不同，更接近在受控环境中被人反复逼问时留下的痕迹。
他蹲在她旁边，轻声问了一句：“他们问你什么了？”
刘青梅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问……问我，村里有多少人，武驻点在哪……我说我不知道，他们就打我，打完又问……”
她顿了顿：“我不说，他们也没再问了，后来就把我关到那间屋子里了。”
石云天没再问更多细节。
她的回答内容与他的判断大致一致，敌人的目标不是她个人，而是通过她获取石家村的情报。
她作为石云天身边的人，被看作一个突破口。
“你做得对。”他说。
刘青梅低着头，没有说话。
石云天站起来，然后沿沟底向石家村方向走去。
王小虎带着刘青梅与马小健紧随其后。
夜风从田野上灌过来，吹动枯草和衣摆，他们沿着沟底向村子方向移动，步履稳健，没有停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