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青梅跟着队伍走了大约两里地,脚步开始慢了。
不是走不动,是步伐的频率在下降,从快步走到普通走,再到每一步都要比前一步多用一点力才能迈出去。
石云天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但他听到了她的脚步节奏变化,在沟底一处岔口处停下来,侧过身,等她走到近前。
“歇一下。”他说。
刘青梅在他旁边蹲下来,双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肩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蹲在那里,像是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蹲着”这一件事情上,暂时不需要做别的。
王小虎站在几步外,把步枪靠在沟壁上,从腰间解下水壶,走过去递给她。
她接过去,喝了一口,又递回来,没有说话。
马小健蹲在沟沿上方,面朝煤窑方向,保持警戒。
夜风从坡顶灌下来,吹动他肩侧的衣摆,但他没有调整姿势。
大约歇了一盏茶的功夫,石云天站起来:“走吧,快到了。”
刘青梅站起来,这次步子比之前稳了一些。
石家村外围的田埂在晨光中逐渐浮现出来。
天还没有大亮,但东边的天际线已经泛出一层浅灰色的光,把田野和枯树的轮廓从夜色中慢慢剥离出来。
村口的老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
刘克之。
他没有靠着树,也没有蹲着,就那么直直地站着,面朝着西北方向,双手垂在身侧,像一根被钉在土里的桩。
他可能已经站了很久,衣摆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露水,在晨光里泛着暗色的湿痕。
石云天在田埂上停了一步,然后侧身让开,让刘青梅从他身后走出来。
刘青梅看见了刘克之。
她没有跑,也没有喊,只是站在原地看了他几息,然后迈开步子,沿着田埂朝他走过去。
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像是在确认脚下的地面确实是实在的,自己确实已经回到了这条路上。
她走到刘克之面前,停下来,抬起头看着他。
刘克之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看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按得很轻,像是在确认面前的人不是自己夜里反复想象出来的幻影。
“回来了就好。”他说。
刘青梅点了点头。
她站在那里,肩膀微微塌了一下,像是终于把一直绷着的那根线松开了。
“哥,”她低声说,“我以后不乱跑了。”
刘克之没有说“你本来就该待着”之类的话,只是把手从她肩膀上收回来,垂下,然后说:“进屋吧,灶房里有热水。”
刘青梅跟着他往村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石云天一眼。
“云天哥,”她说,“谢谢你。”
石云天站在田埂上,点了点头。
刘青梅转回头,跟着刘克之走进了村口。
晨光从东边山梁后面漫过来,把村口的土路和墙根照成暖灰色。
脚步声沿着村道渐渐走远,然后是一扇门被推开又合上的声响。
石云天还站在田埂上,没有立刻进村。
他看着那扇合上的门,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村公所走去。
高振武正坐在堂屋里,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茶,碗沿凝着一圈暗褐色的渍痕。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一眼石云天左肋的纱布和衣摆上的干泥:“带回来了?”
“带回来了。”
“伤怎么样?”
“擦伤,不重。”石云天在桌边坐下,“煤窑那边的鬼子连夜转移了关押点,守备森可能要在那一片重新布防,刘青梅被审问过,她没说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高振武听完了,没有追问更多细节。
他端起那碗凉茶喝了一口,放下,过了一会儿才说:“正好,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石云天看着他。
“我明天要离开一趟,去分区汇报近期情况,顺便把马沟村的事也报上去,顺便执行一项秘密任务。”高振武说,“大概需要一段时间,这期间队伍的事,你管。”
石云天愣住了:“我?”
高振武看着他:“你今年多大了?”
“十八。”
“十八了。”高振武点了点头,“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还没有一个人深入敌营救出过人。”
石云天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碗凉茶边缘的渍痕上。
“队伍里现在还有谁比我更合适带队?”高振武问,“周彭?他是老兵,经验比我多,但他自己说了,让你来,他一直记着营长还在的时候说过什么。”
石云天抬起头:“营长说过什么?”
“他说过你是他培养的接班人,从你正式入伍那天起就是。”高振武说,“忘了?你刚找到队伍的时候,他给你安排的是警卫班,你没多想,但他心里有数的,他当时说,这人以后能担事。”
“我没当过主官。”石云天说,“我打过仗,救过人,造过东西,但我没有管过一整支队伍。”
“我也没让你管一辈子。”高振武说,“上级会派一个新的队长来,但需要时间,在这段时间里,队伍需要有人带着,有情况的时候有人能拍板,你不需要什么都自己干,有事可以找曹书昂政委商量。”
石云天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张锦亮在病床上最后一次看地图的样子,想起他说“守不如堵”时攥着铅笔头的手指,想起他最后一次看的方向是东边,而自己正站在东边的晨光里,被人要求坐到那个位置上。
“队里会听我的吗?”他问。
“你让他们打过那么多仗,从马沟村到煤窑,从土坎到军火库,哪一次他们跟在你后面出过问题?”高振武说,“队里的声音,已经不用我来说了。”
他站起来,把碗放进灶房的水盆里:“明天一早我走,堂屋桌上有几份文件,你看一下。”
石云天坐在桌边,没有立刻站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肋的纱布边缘,孙书燕打的结还紧着,没有松。
他站起来,走到堂屋桌边,桌上果然放着几份文件,纸张泛黄,墨迹已干,最上面那份的抬头写着“关于石家村驻防调整及临时指挥权交接的说明”。
他拿起来看了一遍。
他见过张锦亮写的文件,也见过高振武批的条子,但纸上那些字现在要落到他签字的位置了。
他把文件放回桌上,没有签。
他先走到灶房,从水缸里舀了一瓢凉水喝下去,站在灶台边,把左肋的纱布按了按,确认没有渗血,然后走回堂屋,在桌边坐下,拿起笔,在文件末尾签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站起来,把文件折好,放在桌角,转身往磨坊走去。
工作台上那几只铁皮罐子还搁在那里,盖子盖着,里面的矿石粉还等着下一步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