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云天接管队伍后的第三天，一切看起来还算平稳。
晨会、哨位轮换、物资清点、工房生产进度，每一件事都按部就班，没有出大差错。
高振武临走前留下的那几张纸，他已经翻了两遍，上面列着队伍的人员编制、弹药存量和周边村庄的联系方式，字迹不算工整，但每一条都写得清楚。
他把纸折好收进怀里，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确认一遍。
这天上午，石云天蹲在磨坊门口，把闪光弹的最后一道密封工序做完。
他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听见村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周彭跑了过来，脚步重得像踩在夯土上，跑到石云天面前时连喘了几口气，才压住声音说：“东边来人了，是后方医院的通信员，跑了一整夜，马都跑死了。”
石云天站起来，周彭已经转身往回走，他跟在后面，快步穿过村道，村口的老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灰布军装，上面沾满了干泥，袖口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棉絮。
那人站在树根旁边，一手撑着树干，另一只手按在腰间，像是随时会倒下去。
他看见石云天走过来，立刻挺了一下腰，想站直，但身体晃了一下，又靠回了树干上。
“你是石云天？”通信员问，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喝过水了。
“我是。”
“后方医院，今早被鬼子一支队伍抄了后路，大概一百多人，从东边摸过来的，绕过了前哨阵地，直接到了医院后墙。”通信员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纸边被汗浸湿了，字迹有些模糊，“医院里还有三十多个伤员，能走的不到一半，院长让我来报信，说他们撑不了多久，弹药也不够。”
石云天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一遍，上面的字不多，写着医院的位置、敌方人数、伤员数量和弹药存量。
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转头对周彭说：“把王小虎和马小健叫来，还有李妞和春琳。”
周彭转身就跑。
石云天没有进村公所，就站在老槐树底下，把通信员扶到墙根坐下，从腰间解下水壶递过去：“先喝口水，慢慢说，鬼子从哪个方向摸过来的？他们有多少人？有没有重武器？”
通信员接过去喝了一口，喘匀了气才回答：“从东南方向绕过来的，没有炮，但有轻机枪，三挺，队伍里还有狼狗，闻到伤员的气味就追，我们撤的时候有好几个同志被狗咬住了。”
王小虎和马小健到的时候，通信员已经说完了大部分情况。
石云天蹲在墙根下，已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距离、路线和时间。
“医院离这儿多远？”
“不到四十里，走快点的话，四个时辰能到。”
“去营部领十个人，带上弹药和干粮，我们走。”石云天站起来，“把通信员送到灶房去吃点东西，给他找件干衣裳换上，让他留下休整。”
通信员在墙根下抬起头：“我还能走，我给你们带路。”
“你现在走不到四十里。”石云天没有回头，“把路说清楚就行。”
他从村口往营部走的时候，路过磨坊门口，看了一眼工作台上的铁皮罐子。
闪光弹已经做完了，还剩下几枚；那几罐矿石粉已经灌好了引信和外壳，装在一只布袋里。
他走进磨坊，把布袋系在腰带上，又确认了一遍夜视仪的电量，然后走出来。
队伍在村口集合，十一个人，包括石云天、王小虎、马小健、李妞、宋春琳和六名战士，每个人带了弹药和干粮，其中有两名战士背着用扁担绑扎的简易担架。
石云天站在队伍前，把地图展开放在地上，用树枝点了一下医院的位置：“医院在这里，我们在西南方向，鬼子的队伍从东南绕过去的，可能已经进入医院外围了，我们走这条路，先插到西侧山坡上，从高处看清楚再动。”
没有人提问或提出异议。
队伍出发后，前半程走的是村道和田埂，速度很快。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后，通信员描述的路线开始变得准确，前方出现一道连绵的矮山，山脚下有一片稀疏的松林，医院就在松林后面的平地上。
石云天在松林边缘停下来，让队伍就地休息，自己带着王小虎摸到林边的高处，趴下来，用望远镜看了一眼医院的方向。
医院是一排灰砖平房，屋顶覆着旧瓦，院子用土墙围了一圈，墙外有一片被踩乱的泥地，泥地上散落着绷带和空药瓶。
院墙南侧有一段已经被推倒了，缺口处的砖块散落在地面上，像是被重物砸开的。
院子里有人在移动，穿着白大褂和灰布军装，但人数不多，只有零星几个身影正在墙根下搬运东西或扶人走动。
他没有看到穿灰黄色军装的人，但院墙东侧的树丛中有烟飘起来，不是炊烟，是有人在生火取暖时升起的烟。
“他们在休息。”石云天放下望远镜，“没有在进攻，可能在等弹药或援军。”
王小虎趴在他旁边：“那我们是现在打，还是等天黑了再打？”
“现在打。”石云天说，“他们还在休息，队形没展开，我们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先打掉那三挺机枪。”
他收回望远镜，沿坡面滑回队伍休息的位置，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简略的路线图。
“我们从西侧摸过去，穿过这片松林，先到院墙西侧缺口处；小虎跟我在前面开路，马小健和春琳从院墙南侧绕过去，截断他们可能撤退的方向；李妞带几个人从东侧墙角翻进去，找伤员，把他们集中到北侧屋里，尽量不要发出声音。”
“机枪在哪？”王小虎问。
“院墙东侧的树丛里，三挺都集中在那一块。”
他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偏西了，光线正在变斜，松林里的影子越来越长。
“等太阳再落低一点，光从西边打过去，东侧树丛会被照到，瞄准更清楚。”
大约过了一刻钟，石云天示意队伍从松林边缘散开，各自压低身形向西侧山坡方向移动。
他走在最前面，穿过松林时没有踩断树枝，只踩松针覆盖的地面。
走到松林边缘时，他停下来，从腰间取出一枚闪光弹，放在手边，然后继续向前移动了大约十步，在一棵被雷劈过的枯松树后方蹲下，从这个位置能看到院墙东侧树丛中的烟和隐约的人影，约莫三十步外，有三个人正围着一小堆火坐着，火堆旁的地面上架着两挺机枪，第三挺靠在树根边上，枪口朝上。
他没有急着开枪，先看了一圈周围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分布，没有其他方向的移动声，火堆旁的三个人的声音也是断断续续的，像是在闲聊。
他侧过头，朝王小虎的方向看了一眼。
王小虎已经摸到了另一棵松树后方，步枪已经端在手里，枪口朝着东侧树丛的方向。
石云天举起了手中的闪光弹，拉掉引信，向火堆方向掷去。
闪光弹落在火堆边缘，火星溅起，燃烧的镁粉烧出了一道比预期更宽的弧光。
周围的火光被短暂的强光覆盖，树丛附近的轮廓被这阵白光从阴影中剥离出来，那三挺机枪的位置、旁边两个弹药箱的堆叠方式、火堆旁三名机枪手正抬手挡眼睛的姿态，全部暴露在白光与阴影的短暂交界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