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棚的布幡在风里轻轻晃,叶凌霄选了最角落的位置坐下,背贴着土墙,视线扫过棚内每一张脸。沈清璃在他对面落座,袖口微动,将几枚铜钱拢在掌心。她抬手点了两碗粗茶,指尖顺势在桌沿敲了两下,像是寻常旅人试茶温。
伙计端茶过来,粗瓷碗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沈清璃递出一枚铜钱,声音不高不低:“最近城里,可有外乡人来?”
伙计接过钱,眼角扫了扫四周,摇头:“没见几个。镇上规矩严,外人进山要报备,不然连林子边都靠不得。”
他说完便退开,脚步比刚才快了些。沈清璃没再问,低头吹了口气,茶面浮叶轻旋。
叶凌霄没碰茶,手指在桌角压着一枚铜钱,指腹来回摩挲边缘。他听着棚里人声,几个汉子围坐一桌,正说着昨夜的事。
“……又少了两个,牛棚里的驴也惊了一宿。”
“不是进山砍柴去了?”
“去的是三个,回来两个,说人是自个儿往林子深处走的,拦不住。”
另一人插话:“祠堂那边早说了,深林归他们管,官府不插手。谁进去谁负责,生死不论。”
桌边安静了一瞬。有人低头喝茶,有人换了个姿势,谁也没再接话。
叶凌霄眼皮没抬,但指下的铜钱微微一沉。
沈清璃耳尖微动,捕捉着风里断续的音节。她不动声色地将茶碗往桌心推了半寸,让出视线角度。那群汉子又聊起粮价,话题像是被硬生生掰了过去。
她轻轻用指甲在桌底划了一道。
两人没动,继续坐着。茶凉了半盏,又有两个挑担的脚夫进来,坐在另一头,压低声音说起早上的事。
“听说西头老李家儿子昨儿半夜爬墙回来,浑身湿透,话都说不利索。”
“见鬼了?”
“他说林子里有光,不是火,也不是灯笼,是地里冒出来的,照得人脸发青。他想绕开,可脚像被什么东西拽着,硬往里拖。要不是同伴拉得快,他现在也回不来。”
“那他还敢进去?”
“不是他想去,是有人让他去的。”
“谁?”
“祠堂的人。”
棚内空气又是一滞。说话的脚夫猛地闭嘴,抬头看了眼门口,端起茶猛灌一口。
叶凌霄缓缓松开铜钱,指尖在桌缝间轻轻一勾,将那枚钱收回袖中。
沈清璃低头,借着茶碗遮掩,嘴唇微动:“祠堂管林,失踪归他们,连进山都要他们指派。这不是寻常管辖。”
叶凌霄目光仍落在那群汉子身上,声音压得极低:“那些人进山,不是为了砍柴。”
“也不是为了活命。”沈清璃接道。
她指尖在桌底轻轻一弹,那道指甲划出的痕迹微微发烫,随即冷却。她闭了闭眼,再睁时已无异样。
玉佩在袖中贴着手腕,温润如初,毫无波动。符纸早已化尽,可她记得那道浅痕的走向——和老槐断口的切面,方向一致。
她忽然想起城门口那根木桩,“莫入深林”四个字刷了桐油,像是防着人抹去,也防着雨水冲刷。
防的不是风,是时间。
叶凌霄这时才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涩得刺舌,他却没皱眉。他盯着棚外街面,一名老农牵着驴走过,驴背上绑着一捆柴,柴枝间夹着一块黑褐色的石头,表面有细纹,像是烧过又冷却的岩屑。
他放下碗,低声问:“你记得那片祭坛残基下的地层?”
沈清璃点头:“灵流紊乱,但纹路走向,和古卷上描的龙脉支络图相似。”
“可玉佩无感。”
“说明我们还没触到核心。”
“但有人进去了。”叶凌霄看着那驴背上的石头,“而且带出了东西。”
沈清璃眼神微凝。她想起脚夫说的“地里冒光”,不是火,不是符阵,是某种从地下渗出的能量。玉佩对龙脉余息有反应,若那光真是地脉异动,为何毫无共鸣?
除非——那不是龙脉本身,而是被扭曲过的残流。
她正要开口,棚外传来一阵喧哗。一辆独轮车被推了过来,车上堆着几块碎石,车夫一边走一边骂:“这破石头,挖出来就沉得要命,还带磁性,罗盘到了这儿都转圈!”
叶凌霄猛地抬头。
沈清璃已侧身看向车斗。石块灰黑,表面有金属光泽,边缘不规则,像是从岩层中硬凿出来的。其中一块裂开处,露出内部细密的螺旋纹路,像是某种矿脉天然生成的回路。
她缓缓伸手,指尖在袖中掐了一记九转天医诀的探息印。
没有灵压,没有残留气息,可那纹路的走向,和她曾在一本残卷上见过的“地缚阵”引脉线,几乎一致。
叶凌霄站起身,动作不急不缓,却已将位置移到门口。他看了眼天色,日头偏西,光影斜切过街道,照在那块石头上,裂纹深处泛出一丝极淡的蓝光,转瞬即逝。
“走。”他说。
沈清璃起身,茶钱留在桌上。两人走出茶棚,顺着街边缓行,目光却始终锁在那辆独轮车上。车夫把石头卸在一间低矮屋子前,门楣上挂着木牌:“旧物收,铜铁换,古器估价。”
叶凌霄脚步微顿。
沈清璃低声道:“那石头不是普通矿产。能扰动罗盘,说明含磁极异金,而那种螺旋纹,只有在地脉剧烈震荡后才会自然形成。”
“就像龙脉崩裂时,地火冲刷岩层留下的印记。”
“可这石头是从林子里挖的?”
“不是挖的。”叶凌霄看着那车夫拍打裤腿上的灰,“是崩出来的。”
他想起祭坛塌陷时的地动,那种震荡不是人力能为,而是地底深处某种结构断裂的回响。若这镇子的林子底下真有龙脉支络,一旦受损,地壳会自然排出碎屑,就像身体排异。
而有人,正在收集这些“排异物”。
沈清璃忽然道:“祠堂不让进深林,却派人组织人进去。失踪的不是外人,是本地被指派的樵夫、猎户。他们不是去砍柴,是去取东西。”
“或者,去喂东西。”
叶凌霄眼神一沉。
两人继续前行,脚步放慢,像是随意闲逛。街角一家药铺门口,晾着几串药材,其中一束颜色发暗,叶片边缘呈锯齿状,散发出极淡的苦香。
沈清璃鼻翼微动。
那是“夜引草”,只长在灵力污染区边缘,能引动神识错乱,常被用来炼制迷魂散。但它不该出现在这里——这镇子无灵压,无残留,按理说,这种草根本活不了。
除非,有人定期从外面带进来。
她没说话,只轻轻碰了下叶凌霄的手腕。
他明白她的意思。这镇子表面平静,实则有人在暗中维持某种平衡——封锁消息,控制进出,收集地底异物,甚至用药材压制某些人的记忆或感知。
而“神秘之地”,不是传说,是真实存在的区域,被刻意隐藏。
他们走过药铺,前方是一片低矮民居,屋顶稀疏,巷道狭窄。一名老妇坐在门前剥豆,头也不抬,却忽然开口:“外乡人,别往西巷走,那边塌了。”
沈清璃停下:“谢谢提醒。”
老妇抬眼,眼神浑浊,却在叶凌霄脸上停了一瞬:“你们不是逃荒的。”
叶凌霄没答,只微微侧身,让出身后街角。
老妇低头继续剥豆,豆壳落在陶碗里,发出轻响。
两人继续前行,转入一条横街。叶凌霄忽然道:“她知道我们不是本地人。”
“但她没叫人。”
“说明她不关心。”叶凌霄目光扫过两侧土墙,“只要我们不碰西巷,不问祠堂,她就不会出声。”
沈清璃点头:“这镇子的人,学会了闭嘴。”
他们停下脚步,前方巷口被一道半塌的土墙挡住,墙后是片荒院,杂草丛生。院角有块石碑,半埋在土里,表面风化严重,但依稀能辨出几个字:“……禁入,违者……”
叶凌霄走近,蹲下,手指抚过碑面。石质粗糙,但刻痕深处有细微的凹陷,像是被什么工具反复刮过。他抠了抠,指尖带回一点金属碎屑。
沈清璃也蹲下,从袖中取出一小片薄绢,轻轻覆在碑文上,再用指甲在背面轻敲。片刻后,她将绢取下,上面显出几道凹凸印痕。
“……入者,魂不归……”
“……祠令三道,违者斩……”
“……地底有眼,光出则噬……”
叶凌霄盯着最后那句。
地底有眼。
不是洞,不是井,是“眼”。
像是活物在看着。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沈清璃收起薄绢,两人对视一眼。
“下一步。”她说。
“旧物铺。”叶凌霄望向街尾那间挂着木牌的屋子,“看看他们收了什么从地里出来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