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搭在沈清璃右腕上的手传来实的触感,皮肉温热,脉搏一下下跳动。他盯着前方三尺内灰白,横在身前的剑残缺刃口微微颤动,这是他手臂肌肉在抽。
沈清璃呼吸重了些。她没再看地上的痕迹,也没去听那些声音。可刚才那一瞬,她分明听见母亲在叫她名字,声调软,像病中无力的样子。她左手掐进掌心,伤口又裂了,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青砖上,声音被雾吸走,但她能感觉到湿意滑过皮肤。
“还在。”叶凌霄说,嗓音沙得像是磨过石头,“别信。”
她点头,没出声。她知道他在对自己说,也在对他说。他们已经走了多久?不清楚。时间在这片雾里断了线,只有脚步和痛感连着清醒。
雾忽然动了。不是流动,是凝固了一瞬,然后从中裂开一道缝隙。光没有透进来,可叶凌霄眼前变了。他看见山门,青石阶铺到云里,檐角挂着铜铃,风吹一下,响一声。那是他八岁那年第一次见的师门。他背着包袱站在底下,师傅背着手,没回头,只说了一句:“上来吧。”
画面一转,变成洞府深处。火把灭了大半,只剩一点余烬照着床榻。师傅躺在那里,脸色灰败,一只手垂在床边。他想抬手去抓,却动不了。叶凌霄冲过去,跪在床前,喊他,可发不出声。师傅睁眼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他说不出话,但叶凌霄读出来了——“你为何没救我?”
他牙关咬紧,舌尖抵住上颚,用力一顶。血腥味炸开,脑子猛地一清。那画面碎了,雾重新合拢。
他喘了口气,额上有汗滑下来。他知道那不是真的。师傅死时他不在场,闭关三年,出来只见到一具冷尸。可那句话,他夜里听过太多次,从自己心里冒出来。
他侧头,看到沈清璃低着头,右手紧握短刃,左手反复掐着掌心,眼角泛红,显然也在强压情绪,他明白她也陷入了幻境。
“别丢。”他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些。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手指松开,血又渗出来。她没擦,只是把左手慢慢抬起来,轻轻碰了下他的肩膀。两下,短促有力——我在,继续走。
他回了一下,一下,掌心拍在她肩侧。
两人重新迈步。背靠背的姿势还没恢复,但他们保持着半步距离,手腕仍连着。叶凌霄闭上了眼。睁开也没用,雾里全是假的。他改用脚底感受地面,青砖的接缝、微小的起伏,还有偶尔传来的震动,像是远处有东西在走,又像是错觉。
走了十几步,雾里又起了变化。这次是温度。左边突然暖了些,像是有火堆在烧。他没转头,可眼角余光扫到一抹橙黄。他强迫自己不动,可那光越来越亮,最后变成一个轮廓——一个小屋,窗纸透着火光,门开着,锅在炉上咕嘟响。屋里坐着个女人,背影瘦,头发散着一根白丝。她在搅粥。
沈清璃的脚步慢了下来。她认得那背影。母亲病重那年冬天,她每天晚上都这样坐在灶前,一边熬药一边等她回家。她总是等到睡着,头一点一点的。
她喉咙动了动,脚往前挪了半步。
“不是真的。”叶凌霄突然开口,没睁眼,手却攥紧了她的腕子,“你在雪地里倒过三天,没人来。你记得。”
她身子一僵。
那是另一段记忆。母亲死后第二年,她被人赶出家门,寒冬腊月,她倒在村外雪地里,高烧不退。她喊过人,没人应。她爬了半里路,最后昏过去。醒来是在义庄,大夫说她命大。
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血,用力抹在脸上,冰凉的血划过脸颊,让她清醒。
“我不欠谁,”她低声说,声音不大,却很稳,“也不逃。”
她迈步向前,重新贴近叶凌霄身边。
雾似乎震了一下。不是声音,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更清晰了。像是有东西在雾里看着他们,记录他们的每一句回应,每一次挣扎。
叶凌霄忽然停下。他没察觉新的幻象,可他左腿的麻木感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刺痒,像是血流重新冲开经络。他知道这不是好事。身体的感觉越清楚,越容易被幻境利用。
他睁开眼,雾依旧浓。但他不再试图看清。他把剑收回身侧,左手扶住沈清璃的肩,两人站定。
“我不是为你活,”他说,字一个一个往外挤,“是为我自己走。”
她说:“我知道。”
他们没再说话。重新起步时,背靠背的姿势回来了。一个探路,一个警戒后方。叶凌霄的右臂还在抖,但他把剑握得更紧。沈清璃的左肩脱臼未复位,每动一下都牵着神经,可她没哼一声。她右手短刃始终朝外,刀锋映不出光,可在她手里,稳得像铁铸的。
雾中再没出现新的景象。可那种压迫感没散。它沉在空气里,藏在每一次呼吸中。他们知道,这还不是尽头。幻境没攻击他们,也没放他们走。它在等,在观察,在测试他们能不能一直记住自己是谁。
叶凌霄眼角忽然一跳。他没转头,可余光里,雾中有道影子一闪。不高,不像人,也不像碑。它出现不到一瞬,就又被浓白吞没。
他没点破。只是把手里的残剑握得更紧了些,剑柄上的裂纹硌进掌心,带来一点实感。
他们继续走。脚步没停,节奏没乱。雾依旧围裹着他们,像一层永远不会揭开的皮。他们的身影在白雾中晃动,一步,又一步,朝着不知道有没有终点的地方扎进去。
叶凌霄的鞋尖踢到一块松动的砖,发出轻微的“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