踢到砖后，他短暂停顿了一瞬，似在思索这松动砖块是否暗藏玄机。 他没停步，脚掌压过去，砖面微陷，像是踩在腐朽的骨头上。沈清璃的手腕还连着他的，皮肉贴着皮肉，温热未散。他们背靠背走着，肩胛骨抵着肩胛骨，每一次呼吸都让彼此的身体微微起伏。雾依旧浓，灰白如旧，可刚才那一闪而过的影子还在他眼角晃荡——不高，不像人，也不像碑。
他闭了眼，改用脚底感受地面。青砖接缝不齐，有些地方凸起，有些塌陷，像是被什么啃过。左腿的刺痒感越来越清晰，血流冲开经络的错觉消失了，取而之代的是一种沉闷的胀痛，仿佛筋脉里爬进了虫子。他咬了一下舌尖，血腥味在嘴里漫开，脑子清醒了一瞬。
就在这时，雾变了。
不是流动，不是翻滚，而是从内里开始发黑。灰白的雾气像是被泼了墨，黑色从中心一点迅速扩散，眨眼间便吞噬了所有光亮。叶凌霄猛地睁眼，眼前已是一片漆黑烟雾，浓得如同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他下意识收紧手腕，把沈清璃往身边拉近半步。
空气变得灼热，带着一股铁锈混着腐草的气味。皮肤暴露的地方开始发烫，手背、脖颈，像是被火舌舔过。他抬手挡脸，袖口刚露出一点，立刻传来“滋”的一声，布料边缘焦黑卷曲，迅速化为碎屑。
“退！”他低喝，声音沙哑。
两人同时后背紧贴，缩小受袭面。叶凌霄将残剑横在身前，剑身刚探出，黑雾便涌上来，贴住金属表面，发出细微的腐蚀声。剑刃原本就残缺，此刻边缘竟微微泛红，像是被烧透的铁。
沈清璃压低身形，右手短刃朝外，左手撑在背后，指尖触到地面。她立刻缩手——青砖表面已经开始剥落，露出下面焦黑的痕迹，再往下，是某种深不见底的虚无。
“别碰地。”她低声说，嗓音绷得极紧。
叶凌霄点头，谁知她看不见。他用剑尖在脚前三尺处划了一道浅痕，确认方位未偏。这地方他们走过，脚下曾是完整的石砖阵列，如今却像被什么东西啃噬过一样，坑洼遍布。
黑雾仍在逼近。它不再只是弥漫，而是有方向地涌动，像潮水般从四面八方围拢。所过之处，青砖“滋滋”作响，表层迅速碳化，碎成粉末，随风散去。一块完整的砖，不到十息工夫，便只剩下一小堆黑灰。
叶凌霄右臂肌肉抽搐，伤势未愈，此刻又添新痛。他把剑柄换到左手，右手抚过左腿——那里已经麻木，但麻木之下，隐隐有股热流窜动，像是经络正在断裂重组。
“靠墙。”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三步，左转。”
沈清璃没问怎么知道，直接依言挪动。两人背贴背，缓慢后移。每一步都小心试探，避开那些已经发黑的地面。三步之后，她的后背触到了坚硬的墙面——是之前建筑的残垣，尚未被完全侵蚀。
他们贴着墙站定。叶凌霄侧耳倾听，黑雾中没有风声，没有回响，只有那种持续不断的“滋滋”声，像是无数细小的生物在啃食骨头。
突然，前方雾中浮现出一道轮廓。
不是人形，却又像人。四肢反折，关节扭曲，头颅歪斜地挂在脖子上，眼眶空洞，泛着幽绿的光点。它没有脚步声，却在移动，滑行一般向他们靠近。身后，又有两道相似的身影浮现，动作僵硬，却不迟缓。
“来了。”沈清璃说。
话音未落，其中一只怪物猛然扑出，直冲沈清璃。她侧身闪避，动作受限于脱臼的左肩，没能完全躲开。怪物利爪擦过她右臂，衣袖瞬间撕裂，皮肤上留下三道焦黑划痕，火辣辣地疼。
她横刃一挡，短刃与利爪相撞，发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那爪子竟似铁铸，毫无损伤。她被震得后退半步，脚跟踩到一块松动的砖，整个人一晃。
怪物利爪擦过她右臂后，叶凌霄和沈清璃短暂对视一眼，两人均从对方眼中看到凝重，他们微微调整呼吸，准备迎接下一轮攻击。
叶凌霄挥剑斩向另一只扑来的怪物。残剑切入其躯干，没有血，只有一股黑气从伤口溢出，缠上剑身，顺着金属往上爬。他用力甩剑，黑气断裂，落地即燃，烧出一个小坑。
那怪物被斩中的地方塌陷下去，却没有倒下，反而转头盯住他，空洞的眼眶里绿光暴涨。它张开嘴，无声地“吼”了一下，其余两只立刻改变节奏，呈三角之势包围上来。
“不能留原地。”叶凌霄低声道，舌尖再次咬破，痛感让他保持清醒。
沈清璃点头，撕下左臂衣角，迅速缠住掌心伤口，防止血滴落地。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锐利：“别让它碰你的眼睛。”
叶凌霄没回应，目光死死盯着前方。三只怪物缓缓逼近，步伐不齐，却默契十足。它们似乎在试探，寻找破绽。
他将残剑插进地面，剑柄朝上，形成一道临时屏障。然后与沈清璃背脊相抵，两人缩至最小防御圈。脚下的青砖还在崩解，边缘已经塌陷出两个拳头大小的黑洞，往下看，只有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撑住。”他说。
“还没倒。”她答。
两人同时闭眼。视觉已被剥夺，不如彻底放弃。他们改用听觉捕捉空气流动，用身体感知地面震动。黑雾越来越浓，吸入一口，喉间立刻火辣，像是吞了炭渣。呼吸必须放轻，否则会引来更多注意。
一只怪物突然发动突袭，扑向高台边缘。叶凌霄听风辨位，一脚踹出，正中其胸口。那躯体向后飞出，撞入黑雾，发出“噗”的一声，像是砸进了泥沼。
可另一只立刻补上，利爪直取面门。沈清璃横刃格挡，短刃被压得弯曲，她手臂剧震，几乎握不住。
叶凌霄拔出残剑，横向扫出。黑气溢出，缠上他右臂，皮肤瞬间焦黑一片。他闷哼一声，强行挥剑到底，将怪物逼退。
高台在缩小。四周的青砖接连崩塌，露出下方的虚无。他们被迫不断后退，最终只能站在一块不足六尺见方的区域上。再退，就是坠落。
怪物们不再急攻，而是围着高台缓缓游走，绿光在黑雾中忽明忽暗，像是一双双窥视的眼睛。
叶凌霄右臂颤抖加剧，伤口渗血，混着黑气腐蚀的痕迹，看起来极为可怖。他把残剑重新插回地面，剑柄微微晃动。
沈清璃靠在他身后，呼吸沉重，肩上因频繁动作再度渗血。她右手紧握短刃，刀身隐没在黑雾中不见光泽，却稳稳握于掌心。
黑雾翻滚，温度越来越高。他们的衣服已经开始冒烟，皮肤烫得发痛。怪物们停下绕行，齐齐转向他们，歪斜的头颅缓缓抬起。
其中一只突然张开嘴，喉咙深处传出一种低沉的鸣叫，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直接钻入脑海的震动。叶凌霄太阳穴突突跳动，眼前闪过一片血红。
他咬牙，额头冷汗滑落。
沈清璃左手按住他肩头，短促地拍了两下。
他在原地。她在原地。
他们还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