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周虎迟迟不说话,堂下巡卫统领柴奎轻咳两声。
“大人——”
周虎猛地回神,眼底寒色沉沉,不见半点波澜。
“传令,一炷香后,全军开拔。”
“是!”
柴奎应声退下,火速整备队伍。
片刻之间,山谷甲胄铿锵,一队青甲巡卫列阵成型,随周虎奔赴赤狐境。
天光破晓,晨雾覆满群山。
往日清幽的山林,此刻像一锅烧沸的粥,咕嘟咕嘟冒着贪婪的气泡。
一个瘦削修士从树丛里蹿出来,满头草屑,眼睛亮得吓人,扭头就喊。
“快来!这边山头出灵光了,品质极高!”
几个同伴呼啦啦冲了过去。
不远处,另一道惊呼猛地炸开。
“卧槽!这里藏着一座洞府,撞大运了!”
一句话引得漫山散修蜂拥奔赴。
溪边浅滩,水花轻溅。
熊开山赤着上身蹲在水中,埋头在碎石间翻找,浑身湿透。岸边斜插一柄开山斧,刃面血迹未干,凶气逼人。
一个年轻散修凑了过去,探头往水里看。
“兄弟,找到啥好东西没?”
熊开山头也不抬,瓮声瓮气地吐出一个字。
“滚。”
年轻散修讪讪一笑,无趣退开。
倏忽之间,远处一声凄厉惨叫撕破喧闹!
两名散修为争一块刚刨出来的赤髓精铁,当场在泥地里翻滚厮打。
“我的!我先看见的!”
“放屁!老子先挖出来的!”
砰!
一记重拳砸中面门,鼻血飙出,溅了一地。
旁边一个鼠眼散修见状,趁两人死缠烂打,弯腰就去捡滚落的矿石。
指尖刚触到矿石,后领猛地一紧,整个人被凌空拎起。
“小子,敢浑水摸鱼?”
大汉沉声怒喝,手上力道十足。
鼠眼散修半点不怵,嘿嘿一笑,干脆把矿石揣进怀里。
“摸鱼怎么了?摸到的就是本事!”
话音未落,又有人扑来争抢,三名散修瞬间滚作一团,尘土飞扬,拳脚乱挥,谁也看不清在打谁。
周遭围观修士无人劝阻,反倒个个眼露贪意。
“抢啊!”
就在这片混乱顶峰,一阵急促铿锵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青甲巡卫策马而来,肃杀的官威碾压全场,硬生生压下满山喧闹。
周虎扫过满山争抢不休的修士,握缰的指节悄然攥紧。
一名络腮胡修士急忙拉住同伴,低声急喝。
“别打了,巡卫署来了。”
有个年轻修士还想观望,被同伴一把拽着往后拖。
“走走走,不要命了?”
一众散修纷纷低头避让,眼神躲闪,贴在路边。
待巡卫队伍走远,众人方才松气,转眼又乱哄哄抢了起来。
“继续抢!抢到的,今晚青楼美女!”
“那没抢到的呢?”
“这还用说,回家干啃黄脸。”
“哈哈哈,兄弟,你啃得下去?”
马背上,周虎身姿挺拔,面色冷沉,一路沉默。
队伍疾驰至赤狐境山道拐角,一阵杂乱的奔逃与喝骂声骤然响起。
一名衣衫破烂的散修跌跌撞撞冲来,气息大乱,满脸惊恐。
他身后,一队黑衣力士快步紧追,步步紧逼,杀意凛冽。
那散修望见官甲队伍,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扑上前嘶吼求救。
“大人!救命!他们要杀人灭口!”
咻!
黑鞭破空掠至,精准缠住他的脚踝。
“给我回来!”
领头的中年校尉苏方猛力回拽。
扑通!
散修重重摔落泥地,满嘴灰土。
“啊——呸呸呸。”
周虎勒马驻足,骏马长嘶一声稳稳停住,冷声道:“停止前进!”
柴奎立刻翻身下马,按刀上前,声线沉厉。
“何人在此滋事?报上名来!”
泥地里的散修连忙抬头,脸上糊着泥和血,高声喊冤。
“小人赵老三!就是一介散修,他们无缘无故抓人!”
苏方上前一步,对着周虎拱手行礼,语气恭敬。
“周大人,在下奉王述副使之命捉拿逃犯。此人伙同虎啸抢夺秘境机缘,还望大人行个方便。”
赵老三急红了眼,腾地从地上蹦起来。
“我没有!我就是路过!那个老虎精抢东西,跟我没关系——”
苏方嗤笑一声,语气冰冷。
“没关系?那你跑什么?”
“我——”
赵老三瞬间语塞,满脸窘迫。
柴奎看向周虎。周虎面无表情地摆了摆手。
柴奎会意,退开一步。
苏方一挥手,两名力士上前,反手将赵老三牢牢捆缚。
“我真的没犯事啊!冤枉——”
赵老三被拖拽着离去,指甲在泥地上犁出十道血痕,惨叫声被山风撕碎,抛进密林深处。
周虎收回目光,轻夹马腹,冷声吩咐。
“继续走。”
队伍再度前行,不多时,便撞见王述的主力队伍。
王述正坐在路边一块青石上,脸色不太好看,身旁一队力士押着七八名衣衫破烂、鼻青脸肿的散修。
见周虎抵达,王述立刻起身迎上,拱手抱拳,满是愧色。
“周使君,您可算来了。兄弟无能,让那畜生跑了。”
周虎扫了一眼那群被押着的散修,目光落回王述脸上。
“虎啸往哪跑了?”
王述苦笑一声,指了指身后狼藉的山林。
“往东边去了。那厮狡猾得很,趁乱溜的,等我们反应过来,连影子都没摸着。”
周虎望着这片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山林,眼底掠过一抹隐晦嗤意。
虎啸蠢归蠢,但眼下,他还得活。
他翻身上马,抬眼望向幽深的东方密林,声音沉了几分。
“继续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
同一时刻,青垣府,曜星督府大堂。
茶香袅袅,混着庭院漫来的梧桐清苦气。
温庆云端着白瓷茶盏,慢悠悠吹开浮沫。
“沈大人,阳符县已经彻底失控。”
“机缘流言传遍四野,各地修士扎堆涌入,魏县令无力压制,数次传讯求援。”
沈默端坐主位,神色从容,拱手应答。
“温大人放心,巡察维稳本就是督府职责,明日我便派人前往处置。”
温庆云点点头,目光在沈默脸上停了半息,似笑非笑。
“如此甚好。这造谣之人实在可恨,定要抓起来严惩。”
抓我自己?你想得出!
沈默心里翻白眼,面上依旧肃穆端正,点头应和。
“理应如此。”
恰逢此时,急促脚步声传来。
李忠快步入堂,躬身禀报。
“大人,青云县张婶求见。”
温庆云顺势起身,拱手一笑。
“既然沈大人有私事处理,在下先行告退。”
沈默起身相送,目送他身影消失在廊下,才悄悄松了口气。
“请张婶进来。”
李忠应声退出,门口迎着张婶,低声叮嘱。
“今时不同往日,见了大人,可得尊敬点。”
张婶摆摆手,性子爽朗依旧,嗓门半点没收。
“晓得晓得!不过说句实在话,这督府咋比游星馆还破。”
李忠脚步猛地一僵,险些绊倒,连忙回头压低声音,一脸尴尬。
“我的婶!这话可千万别当着大人面说!”
张婶撇撇嘴,不再多言,跟着李忠踏入大堂。
一见沈默,她立刻堆起笑脸,快步上前行礼。
“大人,我带了您爱吃的秘制灵蒜。”
说着双手捧出一只裹着棉布的陶罐,往桌前递了递。
“您可别小瞧这罐,金丹修士吃了都涨灵力,您尝尝鲜!”
沈默接过陶罐,一股浓郁的蒜香混着灵气扑面而来,他低头深深嗅了一口,眼睛一亮。
“张婶有心了。我就喜欢这个味!”
他把陶罐放在手边,又抬眼打量了她一番,见她站着不坐,两手在布裙上来回搓着,欲言又止的样子。
沈默笑着往椅背上一靠,抬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站着干什么?坐下说话。”
张婶连忙摆手推辞。
“不了不了,我粗手粗脚的,别弄脏了大人的椅子。”
沈默也不勉强,朝堂下喊了一声。
“来人,上茶。”
仆役很快端茶入内,将一盏热茶轻放在张婶身侧案几,又为沈默续满,躬身退下。
白瓷盏内青叶浮沉,热气腾腾。
张婶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的双手,犹豫片刻,才小心翼翼端盏浅抿,轻轻放回原处,一举一动都带着局促。
沈默啜了口茶,淡淡开口。
“张婶,来不只是为了送东西吧?还有什么事?”
“没、没啥事……”
张婶嘴角扯了扯,目光往旁边瞟了一眼,又慌忙收了回来。
沈默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温和了几分。
“婶啊,才多久不见,就这么见外了?”
张婶咬了咬唇,终于下定主意,往前挪了半步,压着小声说。
“大人……我家那小子陈冲,前几日得了机缘,修为已经到了筑基后期。刚好青云县校尉差个缺,您看……能不能让他试试?”
说完生怕不妥,又慌忙补了一句。
“我也知道这事儿不好办,就是……就是来问问。要是为难,大人就当我没说过。”
她双手紧紧绞在一起,眼神殷切,一眨不眨望着沈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