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没接话,静了一息,唇角缓缓漾开一抹浅淡笑意。
他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顿了顿,才放下茶盏,语气轻描淡写。
“年轻人想进步,这是好事。”
张婶一听,心都提到嗓子眼,貌似有戏又好像没戏!
“这样!”
沈默不再磨叽,直接敲定。
“给他挂个候补名额,我回头打个招呼就行。”
张婶当场僵住,眼睛瞪得溜圆,半天没反应过来。
愣过之后,整张脸瞬间亮堂,紧张到发僵的身子一下松开,笑得眉眼都挤到一块。
“真、真的?大人可别哄我这老婆子开心!”
沈默看着她这副紧张又淳朴的样子,无奈失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多谢大人!天大的恩情啊!”
张婶双手搓着围裙,激动得手脚都没地方放,压根不敢多留。
“那我不耽误大人办公,这就回去!”
“快到正午了,留下来吃顿便饭再走。”沈默随口挽留,语气温和。
“不用不用!家里还有一堆活,不麻烦大人!”
张婶摆着手转身就走,步子太急,脚尖猛地磕上门槛。
身子一晃,险些直接栽个狗扑。
“小心!”
沈默见状立刻起身,伸手虚扶。
张婶手脚麻利,一把扒住门框稳住身形,回头咧嘴一笑,爽朗依旧。
“没事没事,我这身子骨结实,摔不坏。”
沈默无奈摇头,出声吩咐门外:“老李,送送张婶。”
李忠连忙快步上前相送。
门外长廊,张婶洪亮的笑声一路飘远。
“李大人别送啦!有空回青云县坐坐,我让老陈给你炖只鸡!”
李忠跟在后面,一脸无奈:“我的婶,您小点儿声……”
张婶回头瞪他一眼:“咋了?怕人听见?人家沈大人还念旧情呢,你倒端起架子来了。”
李忠哭笑不得:“我怕了您了。行行行,回头有空一定去。”
“这还差不多!”张婶满意地点点头,大步流星往外走,“说好了啊,不来我可让灵绾妹子去找你!”
李忠脚步猛地一僵,压低声音急道:“我的婶!您提她做什么!”
张婶头也不回,摆摆手,笑声越来越远。
这番话惹得途经的力士和仆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等人走远了才敢出声。
“没想到李执事是这样的人……”
“人老心不老啊!玩得花!”
沈默神识一直开着,听得也是笑喷,摇头嘀咕了一句。
“这老李,也不注意影响。”
……
不一会,时至中午,烈日烤得官道发烫,连风都是热的。
张小满刚一脚踏入阳符县城门。
嗡——
大街小巷、茶寮路口,全是交头接耳的修士,乌泱泱一片,吵得人脑壳疼。
茶寮边,一个络腮胡大汉蹲在石阶上,唾沫横飞地吹牛皮。
“你们是没看见!今早赤心山疯了一样!仙玉没挖着,反倒翻出一堆金丹宝贝!”
旁边瘦高修士压低声音,一脸后怕。
“抢疯了,一个时辰死了好几个,血流一地。”
白发老者端着粗茶,连连摇头。
“造孽啊,官府就这么看着?”
佩刀修士嗤笑一声。
“早派人去了,压不住。听说明天曜星督府还要来人巡察。”
混在人群里的张小满耳朵唰地竖起来。
明天来人?不用想,铁定老邓。
他心里疯狂吐槽。
这货出的什么馊主意,好好一座山,直接搞成血流成河的是非地!
他懒得多管,抬脚就往烈阳宗山门赶。
人群角落,两个穿布衣的人影贴在暗处,看着平平无奇,气息压得死死的。
正是天魔教的两个执事,高个萧冷,矮个钱溜。
两人嘴唇微动,无声传音。
钱溜扫过一群红眼修士,眼底满是讥讽。
“一个假机缘就疯成这样,新来的头说得没错,乱世最好捞人,遍地都是苗子。”
萧冷眸光发冷,暗中回传。
“听说新来的头和陨落的柳乘风是同乡,在教里狂骂魏仓不是东西,踩着手下往上爬。”
钱溜心头一紧,连忙制止。
“嘘!少说!隔墙有耳!”
萧冷一脸无所谓。
“谁能看出咱们的底子?”
钱溜无奈叹气。
“再骂也没用,魏仓体质特殊,探魔大阵扫不出来,总部拿他当圣子养,动不了的。”
两道传音一闪而逝,淹没在漫天喧闹里。
张小满半点没察觉,满脑子只有任务。
李忠刚传讯,大人催得紧,让他火速搞定妖祸。
快,再快!
飞速狂奔一炷香,烈阳宗山门终于撞入眼帘。
只见山门巍峨,青石牌坊高耸,上书“烈阳”二字,笔力雄浑,隐隐有火光流动。
石阶两侧古木参天,枝叶茂密。
却挡不住正午毒辣的日头,光斑透过叶隙洒在青石板上,随风晃动。
张小满冲到烈阳宗山门石阶下,刚要抬脚上山,
两名守门弟子直接从阴影里横步拦死,刀鞘一横,神色倨傲。
“站住,不许擅入。”
张小满愣了一下,随即气笑。
“我?张小满!掌门亲传弟子!回自己宗门还不许进?”
左边守门弟子眼皮都不抬,语气阴阳怪气。
“大长老近期下令,宗门清修闭关,所有外务弟子无手谕,一律禁止回山扰修。”
张小满火气蹭地顶满,往前逼了一步。
“给我闪开!”
右边弟子长刀稳稳压住,寸步不让。
“规矩在这,张师兄别为难我们当值的。”
张小满攥紧拳头,又松开,咬着后槽牙威胁。
“我有急报在身,要面见掌门,耽误大事,你们担得起?”
守门二人对视一眼,左边那人淡淡开口。
“急报自有传音符,你不必亲自入山。”
“你——”
张小满被噎得说不出话。
这番争执引来了不少路过弟子驻足观望,三三两两聚在远处石阶旁,交头接耳。
“那不是张师兄吗?怎么被拦在外面了?”
“听说他常年在外替督府办事,大长老早就不满了……”
“活该,整天往官府跑,真当自己是官家人了。”
也有人面露不忍,低声嘀咕:“好歹是同门,何必做得这么难看……”
正在僵持,山道内侧走来一名锦袍青年,双手负在身后,步子悠闲。
楚砚慢悠悠扫过一身尘土的张小满,嘴角挂着淡淡的嘲讽。
“哦,这不是张师弟么。在官府当差,风光得很,怎么今日回来了?”
张小满转头看向他,压着火气。
“楚砚,我要见掌门,有急事禀报。”
楚砚淡淡一笑,话里带刺。
“掌门闭关参悟大道,不见外务。张师弟如今跟督府走得近,官府的差事办好便是,宗门这边,不必多操心。”
张小满眉头狠狠皱起。
“妖祸迫在眉睫,已经盯上赤心山灵脉,这不是私事!”
楚砚摆了摆手,全然不上心。
“宗门自有判断,就不劳师弟在外越俎代庖。”
话音落下,他指尖悄然一捏。
轰隆!
山门雷火杀阵瞬间炸起!
赤红雷光翻涌,热浪扑面,一团雷火毫无征兆在张小满身前炸开!
砰!
劲风卷着碎石轰来。
张小满猝不及防,连连倒退几步,脚下尘土飞溅。
衣袍直接被燎出好几道黑口子,额前头发都被烤卷冒烟。
他踉跄站稳,低头看着自己一身狼狈,人都傻了。
“你们……对同门开杀阵?!”
楚砚脸上笑意不变,轻飘飘开口。
“山门禁制自动触发,非我人为。张师弟灵力冲撞阵基,怪不得旁人。”
旁边两名守门弟子垂手而立,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张小满一股火气直冲头顶,金丹灵力在体内翻涌。
“欺人太甚!”
刀刚出鞘半寸,瞥见楚砚眼底那抹戏谑。
小样的,老子会上你的当?
刀唰地归鞘。
他咬着后槽牙,声音都透着压抑。
“好,好一个自动触发。宗门就这样对待亲传弟子?”
楚砚神色淡淡。
“若是师弟不服,可在外等候,待到掌门出关再说。”
说完,楚砚转身,径直向内走去。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的女声从山门内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
“楚砚!你敢对同门动用护山大阵?!”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枕月快步走来,杏眼圆睁,死死盯着楚砚。
她是二长老座下亲传,资质出众,性情直率,此刻见张小满衣袍焦黑、发丝燎卷,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楚砚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眉头微挑。
“枕月师妹误会了。门禁感应到他灵力冲撞阵基,自行激发,与我何干?”
“你——”枕月气得说不出话,转头看向张小满,“张师兄,你没事吧?”
张小满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枕月咬了咬唇,忽然转身,丢下一句话。
“我去请我师父来评理!”
说罢,她提起裙摆,快步朝山门内跑去。
楚砚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淡淡扫了张小满一眼,转身拂袖而去,衣摆消失在门后。
围观弟子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声更大了。
有人小声说:“枕月师姐去请二长老了,这事怕是要闹大……”
也有人不以为然:“二长老向来不管外务,请来了又能怎样?”
山风吹过,张小满立在山门石阶之下,满身尘土,衣袍焦糊。
他仰头望着高耸的烈阳宗山门,低声骂了一句。
“好家伙,妖没把我弄死,先被自家宗门折腾个半死。大人这差事,是人干的吗!”
进不去是吧?那就耗!
他退到石坪上,一屁股坐下,直接盘腿杵在山门跟前。
风刮得他乱发乱飞,残存的热气丝丝缕缕飘着。
张小满嗓门一亮,直接喊话。
“所有人听着!今天掌门不见我,我就耗在这,耗到天荒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