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内,孙启荣被彻底抹除后留下的余波尚未完全平息,空气中弥漫着空间被强行撕裂后的属于绝对虚无的冷寂。
就在这时,几道身影悄无声息地从两侧通道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正是之前如同背景板一般,沉默跟随在孙启荣身旁的那几名女子。然而此刻,她们脸上的神情已截然不同。不再是那种刻意维持的顺从与麻木的沉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疏离,一种克制的平静,甚至在那平静之下,隐隐流动着一丝难以完全掩饰的、对刚才发生一切的深切厌恶。
其中一名看起来年纪稍长、气质更为冷冽的女子,微微抬起下巴,目光扫过地面上那些被空间裂缝切割出的、深不见底的狰狞痕迹,声音低沉而毫无波澜,仿佛在评价一件与己无关的废弃物: “……倒是死得干脆,便宜他了。”
另一名女子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充满冷冽意味的轻嗤,目光如冰刃般扫过空荡的走廊:“一直以为自己掌控着残痕,就能为所欲为,将一切都视为私有物。真是可笑……我们,从来就不曾属于他。”
林羽敏锐地注意到,她们身上穿着的服饰,虽然质地看得出颇为昂贵,剪裁却极为怪异——被刻意修改得极其贴身,最大限度地凸显着身体的曲线。这种风格,与周围冰冷严谨的研究所环境格格不入,透着一股低俗的、被强行赋予的观赏性。这绝非她们自身的审美选择,更像是孙启荣个人恶趣味与占有欲的外在体现,如同给物品打上专属标签。
然而此刻,这几名女子穿着这样象征所属的衣物,脸上却是一片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甚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感。这种强烈的反差,使得那身衣物不再显得诱惑,反而像是一层耻辱的烙印,无声地诉说着她们曾经历过的屈辱与被迫的扮演。
“……不必再费力潜入了。” 为首的那名冷冽女子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掠过林羽几人,语气如同在进行一项例行公事的通知, “苏哲大人已经知晓几位的到访。既然孙启荣未能完成接待工作,那么接下来,将由我们引导各位进入核心区域。”
沈素素眼底瞬间闪过极度厌恶与不信任的光芒,声音森寒,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引导?送我们进去?说得真好听!你们和他根本就是一丘之貉!”
那女子面对指责,并未动怒,也无意辩解,只是用一种近乎机械的平淡口吻陈述道:“我们同属灰幕麾下,这一点不假。但我们与他,有本质区别。我们是执行者,遵循的是灰幕的意志与规则。而他……孙启荣,不过是一个滥用了自身权限、彻底败坏了自己身份的畸形产物。他的死,是清理门户,亦是规则的一部分。”
林羽静静注视着她们,大脑在飞速运转、推演。 这几人出现后并未表现出任何攻击意图,甚至对孙启荣的死亡透露出默许乃至快意。她们也完全不受王昊认知修改能力的影响——这绝非偶然,说明她们本身就对这一切拥有极高的知情权和免疫力。她们并非被操控的傀儡,而是知晓内情并选择冷眼旁观的参与者。
研究所的深处,苏哲恐怕早已布好了棋局,正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硬闯?在对方明确表示邀请的情况下,强行攻击这些引导者,无异于立刻引爆整个研究所的防御机制,后果难料。
跟随?这极有可能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每一步都可能在对方的算计之中。但这也是最可能接近苏哲,直面那个操纵了一切、并似乎与自身过去有着深切关联之人的途径。 而林羽,迫切需要答案。
“……带路。” 林羽淡淡开口,做出了决定。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们沉默地跟随着几名女子,向着走廊更深处行进。 越是深入,周围的景象越发变得超现实和令人不安。 走廊两侧的墙壁逐渐被巨大的、透明的立柱所取代。立柱内充满了淡蓝色的、微微发光的浸泡液,其中悬浮着的,是各种各样令人毛骨悚然的生物组织标本。
有些是明显属于人类的、结构完整的大脑,神经元如同枯萎的树根般漂浮;有些是扭曲变形的、节肢动物般的脊椎骨;有些是已经纤维化、如同干枯海绵般的心脏;更有些是明显带有残痕特征的肢体或器官碎片,仍在微微搏动,散发着微弱却不祥的能量波动。
赵宇走得极其僵硬,脸色发白,低声喃喃,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战栗:“这些……这些都是进行残痕相关实验的活体材料” 因为他残痕的缘故,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浸泡液中,残余着无数细微却清晰的残痕碎屑的哀嚎与痛苦,仿佛无数生命被撕裂后留下的永恒印记。
更远处,他们经过一片更为广阔的区域,那里排列着一个个如同水晶棺椁般的实验舱。舱体内躺着形态各异的人体,有的面部一片空白,没有任何五官;有的额头镶嵌着闪烁不定、意义不明的发光符号;更多的,则是身体被无数冰冷的金属管道和探针直接插入四肢、胸腔甚至颅骨,源源不断地抽取着某种颜色诡异的液体,或者注入未知的物质。
沿途,他们遇到了不止一批零散的残痕者。他们如同沉默的哨兵,站在走廊两侧或各个岔路口。这些残痕者形态能力各异,但无一例外,眼神都冰冷得像淬火的钢铁,毫无情感波动。 然而,没有任何人出手阻拦他们。
有的仅仅是在林羽几人经过时,抬起眼皮淡漠地瞥上一眼,随即微微点头,像是在确认某种通行许可。 有人甚至用低不可闻的声音呢喃:“已经知晓。” 更多的人,甚至在林羽的目光扫过时,便主动地、默然地侧开身子,为他们让出前行的道路。
这种诡异的、一路绿灯式的畅通无阻,比任何激烈的拦截和战斗,更让人从心底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寒意和沉重——仿佛他们每一步,都走在对方早已铺好的轨道上,他们的到来,本身就是计划的一部分。
终于。 前方的景象豁然开朗。 一扇巨大到令人屏息的金属门矗立在走廊的尽头。门高近十米,材质非金非石,泛着冷硬的暗色光泽,厚重得仿佛能隔绝两个世界。门表面上,刻满了极其复杂、不断缓慢自行流转变化的几何纹路,那些纹路如同活着的电路,闪烁着幽暗的金色流光。
空气中的压力骤然飙升,变得如同实质般粘稠。 仿佛门的另一侧,有一个庞大无比的意识,正透过这扇门,静静地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带路的女子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涟漪: “到了。这里就是核心区。” 她的陈述,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仿佛只是在念诵一个既定的事实。
林羽凝视着那扇仿佛拥有生命的巨门,指尖不自觉地微微收紧。一种源自本能直觉的、极度危险的寒意沿着脊椎攀升——跨过这扇门,或许就将踏入真正的、无法回头的深渊。
吱——嘎——
沉重到难以想象的金属门,并未需要任何人推动,便在一种无形力量的操控下,缓缓地、无声地向内开启。没有轰鸣的巨响,没有四散的尘埃,只有一种极度克制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仿佛这扇门,早已等候多时,专为他们的到来而开启。
门后展现出的,并非想象中的繁忙实验室或控制中心,而是一片无比空旷、庄严、甚至带有一丝宗教神圣感的巨大空间。 空间的中央,铺设着一张长得望不到尽头的黑色会议长桌。桌子的材质光滑如镜,倒映着上方冷色调的穹顶灯光,却又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
桌后,十二张造型迥异的高背椅,以一种充满仪式感的方式一字排开。 每一把椅子都像是一件独立的艺术品,同时又是一个强大的符号象征。椅背高耸,线条锋锐而充满几何感,融合了某种冷硬的未来科技风与古老的神秘主义元素,椅面上镌刻着难以理解的复杂纹路。它们彼此之间保持着微妙的距离,既是一个整体,又仿佛各自代表着一种独立的、不容侵犯的权柄。
十二张椅子,却只有十一人端坐其上。
最中央的那张最为高大、纹路也最为复杂的座椅上,苏哲正襟危坐。 他身姿挺拔,面容平静无波,眼神深邃如同古井,看不出任何情绪。无需任何动作言语,仅仅是他存在于此的事实,就仿佛成为了整个空间的绝对焦点和重力核心,让空气的密度都变得令人窒息。
林羽的目光在触及苏哲的一瞬间,心头便骤然明晰—— 眼前这个人,就是此地至高无上的支配者。 一切谜团的丝线,最终都汇聚于他的手中。
在苏哲的左右两侧,分别坐着五个人。 他们的气息或深沉如海,或缥缈如雾,或锐利如刀,各不相同,但无一例外,都散发着令人灵魂战栗的压迫感。仅仅是坐在那里,就如同十一座沉默的山岳,压得人几乎无法呼吸。
林羽的目光迅速扫过,立刻认出了其中一个熟悉的身影—— 导演。 她端坐在苏哲右侧不远处的席位上,冰冷地扫视着进来的每一个人,不带任何个人感情,却拥有一种能穿透表象、直窥本质的锐利,让人本能地想要避开她的注视,甚至低下头去。
而在长桌的左侧第三席,坐着一位看起来异常年轻的少女。 她容貌甚至带着几分未褪的清纯与稚气,嘴角还挂着一抹仿佛人畜无害的、近乎玩笑般的浅笑。然而,越是这份刻意维持的天真表象,越反衬出她眼底那抹化不开的、冰冷彻骨的漠然。
她身上穿着一袭紧贴皮肤的墨色皮质衣物,但在胸口、肩膀以及手臂外侧,却点缀着许多金黄色的、如同鸟类翎羽般的特殊材质片,它们并非装饰,更像是某种活体组织或高级造物,在冷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仿佛一只危险而美丽的猛禽刚刚收敛羽翼。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她鸦羽般的发丝间,竟随意地别着一枚造型古怪甚至有些滑稽的发饰——那是一只栩栩如生的、白瓷材质的鸭嘴。这枚发饰与她整体的冷艳气质格格不入,显得异常突兀,但那只瓷鸭空洞的眼神,却给人一种它正在静静观察、审视着一切的诡异错觉。
林羽的目光飞快地掠过每一个人,试图捕捉任何细微的信息。 他看到每张座椅对应的桌面上,都竖立着一块小小的黑色金属立牌,上面用一种冰冷的字体刻印着他们的称谓:
? 贤者 (苏哲,眼神深邃的端坐)
? 导演 (冰冷的目光扫视全场)
?羽医 (那位带着鸭子发饰的少女)
? 执事 (穿着古典管家服饰的中年男人)
? 剧作家 (手指无声地在空中敲击)
? 听众 (闭眼,仿佛在倾听着无声之音)
? 观礼者 (戴着面具,目光散发出好奇)
? 献祭者 (周身笼罩在淡淡的血雾中)
? 亡语者 (皮肤苍白如尸,嘴唇不动)
? 提词者 (手中把玩着几个发光的水晶)
? 守门人 (身形模糊)
每一个称谓都绝非普通的代号,它们更像是一种被凝固的规则,一种被赋予的神职,代表着某种特定的权能与领域。
而唯独一块立牌,是空白的。 那是一块与其他无异的黑色金属牌,但上面没有任何刻字,只有一片虚无的黑暗。然而,仔细看去,似乎能隐约看到一个新的称谓正在那黑暗中缓慢生成、凝聚,仿佛拥有生命: 「见证人」。
在这块空白立牌之后,对应的正是一张空置的座椅。 那把椅子的造型与其他十一把完全一致,高耸、冰冷、充满了力量感,此刻却空无一人,静静地等待着它的主人。
十一双目光,或冷漠,或玩味,或审视,或好奇,在这一刻,齐刷刷地、毫无保留地聚焦在了林羽的身上。
那一瞬间,巨大的、无形的压力如同海啸般扑面而来!连一向跳脱的王昊都瞬间屏住了呼吸,脸色发白,不敢发出任何声音。赵宇只觉得肩膀如同压上了千斤重担,肌肉紧绷得发痛,却死死咬着牙,强忍着不后退一步。
而林羽的目光,却穿越了这重重如同实质般的威压,一瞬不瞬地、牢牢地锁定了最中央的苏哲,以及他右侧的导演。 在这一刻,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一路追寻的所有真相、所有痛苦的根源、所有谜题的答案,正被眼前这两个人,紧紧地握在手中。
一片死寂中,导演那独特而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如同最终审判的钟声,在这片空旷的核心区内缓缓响起:
“欢迎来到议事厅,林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