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羽的神色如同冰封的湖面,看不出丝毫波澜,唯有眼底最深处,掠过一瞬足以冻结灵魂的极致冰冷。他无视了另外十道或审视、或玩味、或冷漠的目光,迈开脚步,一步步走向大厅中央。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无形的弦上,牵引着整个空间愈发凝滞的气场。
他的目标明确——正中央端坐的苏哲。 那里是整个庞大空间气场的绝对核心,是所有压力与秘密的源头。
“为什么。” 林羽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齿缝间艰难挤出,每一个音节都裹挟着被强行压抑、却随时可能爆发的熔岩般的怒火。
他的话语如同三柄淬毒的匕首,精准而狠厉地直刺对方: “为什么要拿我做实验?为什么要篡改我的记忆?更为什么——” 他的声音在这里骤然拔高,带着一种撕裂般的痛楚: “要用林素言做实验?!”
苏哲的眼神平静得像是在观察显微镜下的切片,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唯有纯粹的、近乎非人的理性。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得如同在陈述一个物理学定律: “因为,在所有候选者中,你是极少数能承载残痕深度侵蚀的,并在经历大规模记忆剥离后,仍然能保持自我认知不崩溃的个体。对你进行的记忆干预,并非惩罚,而是一道必要的筛选程序。无用的、冗余的、可能干扰稳定性的记忆模块被移除,有价值的、具备潜力的部分得以保留并优化。”
他微微停顿,仿佛在给林羽消化这冰冷事实的时间,随后继续道,语气就像在解释一个实验设计中的常规操作: “至于她……林素言,是你情感锚点中最重要的一环。只有将她置于绝对的危机与痛苦之中,推向生理与心理的临界点,我们才能观测到你在极端应激状态下的真实反应数据,测量出你的极限阈值。她不是牺牲品,她是实验中最关键的因变量。”
林羽的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 指尖附近空间一阵剧烈波动,险些失控,将周遭的空间撕裂!他强行稳住,指节因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你把她……当实验材料。”林羽的声音冷得掉渣,每一个字都像是冰锥,狠狠砸向苏哲。
苏哲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只是在纠正一个不准确的表述:“客观而言,是的。并且她的数据,有效地促使你突破了数个瓶颈。没有她提供的动力,你未必能如此迅速地达到今天站在这里所需的标准。”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僵硬。大厅中所有人都能清晰地感受到从林羽身上散发出的、那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狂暴怒意,却又惊异地看到,他竟然以一种可怕的意志力,将其再次死死压回冰冷的表象之下。
林羽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冰冷的铁锈味。他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冰冷的平静,却更显危险: “从我踏入副现实的那一刻起,甚至更早……我所经历的每一步,所谓的绝境、巧合、机遇……全都是你们精心设计的棋局。我只是你们棋盘上,一颗自以为在掌控自己命运的棋子。”
“是。”苏哲坦然承认,没有丝毫回避,“副现实并非无序的狩猎场,它是一个庞大而精密的筛选系统。真正有资格走到这核心之地的人,必须亲身经历从被绝对掌控到试图挣脱、并最终证明自身价值的全过程。你能活到现在,并且站在这里,本身就证明了你值得被邀请。”
他微微向前倾身,虽然幅度很小,却带来一股无形的巨大压力: “没错。我们需要你,而与此同时,你也需要我们。灰幕,并非你想象中的敌人,它是笼罩在这片混乱之上,唯一真正的秩序。”
“秩序?”林羽抬眸,眼中冷意如万载寒冰凝成的刀锋,“你口中的秩序,就是建立在无数人命和痛苦之上的、残酷的活体实验?”
“秩序从不询问个体的代价,它只在乎整体的存续与效率。”苏哲的语气依旧平稳,却透出一种无法撼动、不容置疑的、如同世界法则般的沉重力量,“正因现实的秩序脆弱不堪,副现实的混乱需要引导,我们才存在——灰幕十二圣。我们既是观察者,也是调控者。导演,不过是负责执行‘剧本’环节的其中之一。而我,是‘贤者’,负责知识与规则的整合。”
他的目光越过林羽,落在那张唯一的空椅上,然后缓缓抬起手,指向它: “而你——” “你的位置,早已为你准备妥当。见证人。”
大厅一瞬间陷入了更深、更令人窒息的静寂。那十一双眼睛,同时聚焦于林羽,等待着他的反应。
林羽心头剧震。 无数线索、片段、被强行串联起来。 “你们从一开始……目标就是我。所有的磨难,都是为了把我筛选出来、培养到这个位置上。”
苏哲的唇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丝近乎虚无的微笑,眼神平静得如同能吞噬一切的深渊。 “你之所以能活过今天,并非运气,而是我们的设计需要你活。你以为那些看似必死的局面,是靠你的冷静和推理破解的?不。那是我们为你预留的唯一生路,是筛选程序中的标准答案。你的每一次胜利,都是计算好的必然结果。”
林羽的呼吸猛地一滞,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急速攀升,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赤裸地意识到,自己所有的挣扎、痛苦、抉择,甚至每一次绝境逢生的庆幸,可能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被精心编排和操纵的戏剧。他的意志,他的努力,在对方眼中,或许只是按剧本行事的必然。
“……孙启荣呢?”林羽压下翻腾的心绪,沉声问出一个关键名字。 苏哲的眼神甚至连一丝波动都没有,只是淡漠地扫过空气中孙启荣消失的方向,语气平淡得像在扫掉一粒灰尘: “孙启荣?一个旧时代学术体系腐烂后产生的寄生虫罢了。即便他没有死在你们手中,也早已被列入清理名单。他的存在和消亡,于灰幕而言,无关紧要。”
冷漠。极致的、非人的冷漠。 孙启荣的生与死,他的野心与罪恶,在这位“贤者”眼中,甚至不如一份失效的实验数据有价值。
林羽的胸腔剧烈起伏了一下,但他再次以惊人的控制力压下了沸腾的情绪。他死死盯着苏哲,声音低沉得如同深渊的回响: “所以,这就是你们至高无上的目的?将活生生的人视为筛选的耗材,将记忆与情感视为可随意编辑的实验材料,将至亲之人视为测试极限的变量?”
苏哲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质问,仿佛那根本不值一驳。他只是再次伸出手,动作缓慢却带着无可抗拒的意味,精准地指向那张空置的、象征着“见证人”的座椅。
“我们十二圣,并非灰幕的全部,但我们统御着灰幕的规则与方向。” “这里的每一把椅子,都代表一条通往真实的独特路径,一种掌控混乱的权柄。那个位置——”他的手指稳稳地点在空中,“从你的残痕被确认契合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等待你的到来。”
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能穿透灵魂的强势与蛊惑: “林羽,你该清醒了。操纵与被操纵,从来不是本质区别。区别只在于——你是否愿意坐下,亲自执掌这权柄。”
林羽沉默了。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那十一张冰冷的面孔,最终再次定格在苏哲脸上。
他眼中的冷冽几乎能割裂空间,声音如同最锋利的刀锋,划破了沉重如铁的空气: “你能篡改我的记忆,能设计我的命运,能玩弄生死……” 他的话语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如同最终审判的落槌: “但你永远无法篡改她的死亡。苏哲——” “我,永远不会,成为你们中的一员。”
轰—— 大厅里的空气因这斩钉截铁的拒绝而骤然绷紧到了极限!十股庞大的气息若有若无地交织、升腾,如同沉睡的巨兽睁开了眼睛。
然而,苏哲并没有立刻动怒或反驳。 他只是安静地、甚至带着一丝奇异欣赏地望着林羽,唇角那抹冰冷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许。
“拒绝?”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冰冷的银针,精准地刺入每个人的鼓膜,清晰得令人胆寒。 “你以为,凭借一句拒绝,就能跳出这早已为你铺设好的棋局吗?”
林羽眼神骤然一沉,周身的空间开始发出细微的、不堪重负的扭曲鸣响。
苏哲缓缓站起身。他的动作并不快,却带着一种仿佛整个大厅的规则都随之律动的沉稳与压迫。 “林羽,你能站在这里,并非因为你成功逃脱了我们的掌控。恰恰相反,是因为你一次又一次,完美地遵循了我们设定的轨迹,一步步走到了最终的目的地。”
他的语气冷酷而绝对,带着一种令人绝望的真实性: “你在副现实所见的一切,所承受的一切痛苦,甚至你记忆中被强行抹去或修改的内容……没有一桩是意外。它们如同精密的手术刀,一层层剥离你的依赖、你的软弱、你的侥幸,最终将你锤炼成如今这副——只剩下最纯粹、最坚韧的意志核心的模样。你恨我们?很好。这份恨意如此强烈,你却能将之压制到此刻仍未彻底爆发,这正是我们所需要的合格证明。”
他微微停顿,声音忽然压低,却如同鬼魅般直接钻进林羽的脑海: “至于林素言……她的死亡,的确是无法逆转的事实。但是——” 苏哲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剖开林羽所有的心理防御: “她为什么会出现在实验台上?关于那段记忆,你……真正敢追问到底吗?”
林羽的眼底骤然掀起狂澜!某种被深埋的、不愿触及的恐惧似乎被瞬间触动!
苏哲精准地捕捉到了他这细微的动摇,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近乎怜悯的、却又充满压迫感的诡异笑容: “林羽,你一直指责我篡改了你的记忆。但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你记忆中的真相,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你用来保护自己的谎言?你从来不敢真正直视——在那段被你自己深埋的过去里,你自己,究竟做出了怎样的选择?”
话音落下的瞬间—— 整个大厅的重量仿佛骤然增加了十倍!空气凝固如铁!
林羽的瞳孔剧烈收缩,指尖萦绕的空间能量瞬间变得极度不稳定,发出危险的嗡鸣,逼近彻底失控的临界点!
而苏哲,却在此刻做出了最后一个动作。 他伸出手,并非攻击,而是轻轻地、却带着无可置疑的宣告意味,按在了那把空椅冰凉的扶手上。
“十二把椅子,象征十二种统御现实与副现实混沌的基石法则。” “唯一的缺口,名为见证人。林羽,你可以拒绝,可以抗争,可以燃烧你的怒火。但你最终会发现——” 他的声音如同最终的预言,冰冷而笃定: “拒绝坐下,你只会被彻底撕碎、吞噬,如同那些被淘汰的残渣。” “唯有坐下,执掌这权柄,你才能真正拥有力量,去改写……你真正想守护的一切。”
抉择的时刻,以最残酷的方式,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