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
偏殿。
殿内,檀香幽幽。
李承玄一身尚未换下的戎装,尘土未尽,血气犹存,恭敬地站立在殿中。
在他的面前。
龙椅之上,嘉靖帝一身宽大的玄色道袍,手持拂尘,面容清癯。
仙风道骨。
“玄儿。”
嘉靖帝缓缓开口,声音缥缈,听不出喜怒。
“玉门关一战,你做得很好。”
“朕心甚慰。”
“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只要你开口,朕都允你。”
李承玄闻言,立刻深深一躬,头垂得更低。
“父皇,儿臣不敢居功。”
他的声音,沉稳而坚定。
“此战首功,当属杨凡将军,他力挽狂澜,才有了今日大捷。”
“此战第二功,更属于玉门关三万将士,五万援军,还有那十万自发守城的百姓!”
“是他们用命换来了大齐的安宁!”
说到这里,李承玄缓缓抬起头。
他迎上了嘉靖帝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深吸一口气。
“父皇,儿臣斗胆,有一不情之请。”
“儿臣恳请父皇,为玉门关那十万百姓,破例一次。”
他的声音,字字千钧!
“为他们封爵!”
死寂。
那袅袅升起的檀香,都停在了半空。
下一秒。
“啪!”
一声脆响!
嘉靖帝手中那柄名贵的白玉拂尘,竟被他生生一把攥断!
那副仙风道骨的伪装,被瞬间撕得粉碎!
“混账东西!”
一声暴喝,在李承玄耳边炸响!
嘉靖帝猛地从龙椅上站起,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李承玄!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给一群泥腿子、贱民封爵?”
“这是乱了祖宗的规矩,这是要坏我大齐的根基!”
“你是不是疯了!”
怒吼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
果然。
和杨凡预料的,一模一样。
面对这滔天龙威,李承玄的心,在这一刻反而前所未有的平静了下来。
若是从前。
父皇这一声怒喝,足以让他吓得双腿发软,立刻跪地请罪,不敢再多言半句。
但是现在。
他的脑海里,是杨凡那张平静却写满疯狂的脸。
是那句振聋发聩的——那就打到他给!
更是那回京路上,百姓们山呼海啸,那一张张充满希望与崇敬的脸!
他,不能退!
李承玄没有跪。
他不仅没有跪,反而将那因为长途跋涉而有些弯曲的脊梁,缓缓挺得笔直!
“父皇!”
李承玄的声音,正面盖过了嘉靖帝的怒火!
“儿臣没有疯!”
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毫不退让!
“此次玉门关大捷,意义非同寻常!”
“它告诉天下人,告诉那些世家,告诉那些对胡人闻风丧胆的软骨头——胡人,并非不可战胜!”
“而能取胜,靠的不仅仅是儿臣,也不仅仅是杨凡和八万将士!”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亢!
“靠的,是那十万愿意为国死战的百姓!”
“他们搬运擂石,他们救治伤员,他们甚至拿起了锄头菜刀,与冲上城墙的胡人同归于尽!”
李承玄双拳紧握,双眼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
“父皇!”
“难道,这样用命换来的功绩!”
“连一个大齐最末等的爵位,都不配拥有吗?!”
“不配吗?”
李承玄最后一句质问,狠狠砸在偏殿冰冷的地砖上!
嘉靖帝的怒火,却没有半分消减。
反而,烧得更旺了!
因为他听懂了。
他清清楚楚地听懂了李承玄话语背后,那赤裸裸的潜台词!
收买人心!
这就是在收买人心!
嘉靖帝看着眼前这个脊梁挺得笔直的儿子,眼神中的杀意,几乎凝成了实质!
“滚!”
一个字,从嘉靖帝的牙缝里挤了出来。
“给朕滚出皇宫!”
“好好反省反省,你到底是谁的儿子,你的位置在哪!”
“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再来见朕!”
然而。
李承玄,没动。
他那倔脾气,彻底上来了!
“父皇,儿臣不明白!”
“百姓用命保卫江山,为何就不能得到应有的封赏!”
“祖宗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难道我们要抱着腐朽的规矩,寒了天下万民的心吗?”
“你!”
嘉靖帝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承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猛地抄起手边的茶杯。
“砰!”
狠狠地,砸在了李承玄的脚下!
滚烫的茶水混合着碎裂的瓷片,四下飞溅!
“滚!”
一声,歇斯底里的咆哮。
李承玄看着脚下的狼藉,又抬头看了看那状若癫狂的父皇。
他明白了。
再说下去,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他深深地,最后看了一眼龙椅上那个陌生的男人。
然后一言不发。
转身,离开。
……
第二天。
金銮殿。
早朝。
文武百官,列队而立,窃窃私语。
气氛,有些不同寻常。
因为那张空悬了数月之久的龙椅上,今日赫然坐着一个人!
嘉靖帝!
那个沉迷修道,早已不问朝政的皇帝,竟然上朝了!
嘉靖帝缓缓扫视全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玉门关大捷,太子李承玄,居功至伟。”
他先是夸赞。
将李承玄捧到了一个极高的位置。
百官们纷纷点头附和,以为这是要行赏。
然而,下一秒。
“不过,太子殿下昨日向朕提了一个很有新意的想法。”
他顿了顿,目光幽幽地落在了站在百官之首的李承玄身上。
“太子,想为玉门关那十万普通百姓,封爵。”
“诸位爱卿,怎么看?”
轰!
这话一出!
整个金銮殿,瞬间炸锅!
“什么?”
“给平民封爵?”
“这闻所未闻啊!”
一片,哗然!
死寂了片刻之后,言官们第一波跳了出来!
“陛下,万万不可!”
“我大齐立国百年,从未有过此等先例!”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臣,直接跪倒在地,老泪纵横。
“陛下,爵位,乃国之重器,岂能轻授于一群泥腿子?此举,是乱了国本啊!”
紧接着,武将那边,也有人出列。
“殿下心系百姓是好事,但如此行事,无异于煽动民心!”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文臣队列中响起。
“是啊,让百姓尝到了权力的甜头,他们还会甘心种地吗?”
“今天他们要爵位,明天是不是就要官位了?”
“鼓动民心,挟民意以自重。”
那人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这跟造反,有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