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三月,草长莺飞,安南城郊的麦田已泛起新绿。
这日午后,苏康正在书房与刘文雄对弈,忽闻院外急促脚步声。
王刚几乎是闯进来的,手中紧攥一封急报,脸色凝重:“老爷!西北边急报!”
苏康执棋的手停在半空,刘文雄眉头一皱,缓缓放下手中白子。
这封信来自潜伏安陵州的安南密探。
“三月八日,戍守西南边陲安陵道的静安军因朝廷拖欠军饷数月,并听闻宫廷政变,遂发生哗变。副将安适杰率亲兵夜袭中军帐,斩杀主帅沐阳,夺取兵权。三月十日,安适杰率部攻占安陵城,知府谢文远自尽殉节。”
苏康念出声,语气渐沉,“安适杰自称‘靖难大将军’,已控安陵全境,拥兵数万。其先锋一万,正朝安南方向移动,距我边境不足八十里。”
书房内,空气骤然凝固了。
“静安军……” 刘文雄面色骤变,“那是戍边二十年的老军,虽只有四万二千员额,但皆是百战老兵。沐阳治军虽严,却是个忠直之人,竟落得如此下场……”
苏康盯着地图上安陵州的位置——与安南西北接壤,仅隔两座山隘。静安军常年戍边,熟悉西南地形,若真来攻,远比京城的那些什么王爷溃兵威胁大得多。
“拖欠军饷……”
苏康嗤声冷笑,“朝廷内斗至此,连边军的饷银都敢克扣,怎能不乱?”
王刚补充道:“从安陵州逃出来的商贾,说安适杰占领府库后,打开粮仓银库分发给士卒,又强征城内青壮充军,如今麾下已有六万余人。他放出话来,要‘清君侧,讨逆贼’,但实际……那些商人说,安适杰在城中纵兵抢掠富户,根本就是土匪行径。”
“什么清君侧,不过是趁乱起事的枭雄。”
赵文礼此时也赶到了,闻言怒道,“朝廷欠饷固然有错,但他杀主将、占州府、劫掠百姓,比逆贼还不如!”
苏康已恢复了冷静:“阎统领呢?”
“已在调集兵马,加强西、北两侧防务。”
赵文礼补充道,“苗山县石豹也派人来问,是否要关闭通往安陵的山道。”
“关,立刻关。”
苏康说得斩钉截铁,“所有通往安陵的大小道路全部设卡,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通行。另外,派人去查清楚,安适杰的先锋军到了何处,主将是谁,意图何为。”
命令迅速传下。
不多时,阎武一身戎装赶到,额上还带着汗:“贤婿,边境三个哨所已加强戒备。只是…… 咱们的护卫队虽有一万五千余人,但分散各处,能立即集结到西线的不过五六千。若安适杰真举全军来犯,恐有恶战。”
“他不会。”
苏康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安陵与安南交界处,“安适杰刚夺安陵,立足未稳。此时若倾巢来攻我安南,后方空虚,其他州县或朝廷兵马随时可断他后路。他派先锋前来,无非是试探——看我安南虚实,若弱则掠之,若强则谈之。”
刘文雄听了点头:“致远所料不差。安适杰这种人物,最是狡猾。他敢造反,必是算计好了:朝廷内斗无暇南顾,地方官军多被调往北方勤王,西南空虚,正是他割据称王的好时机。安南富庶,他定然眼红,但又怕踢到铁板。”
正议着,又有哨骑急报:“报!安陵叛军先锋已至黑风隘,距我边境仅三十里!打出旗号‘靖难先锋安’,先锋官为安适杰的堂弟安适雄,约一万人,正在隘口扎营!”
“来得真快。”
阎武握紧刀柄,“贤婿,为父请率两千精兵前往黑风隘,趁其立足未稳,先挫其锐气!”
苏康却摇头道:“不急。王叔,取纸笔来。”
众人闻言都是一愣。
苏康挥毫疾书,不过片刻,一封信便写好了。
他急忙盖上安南知府大印,装入信函。
“派使者去黑风隘,将这封信交给那位安先锋。”
苏康吩咐道,“语气要客气,但队伍要威武。岳父,你不用亲自出马,就选一名心腹作为使者,再选一百火铳手、一百弩手护送,穿戴齐整,亮出咱们最好的装备来。”
阎武不解:“贤婿,这是……”
“先礼后兵。”
苏康将信递给阎武,“信中说:安南知悉安将军为民请命之举,深感敬佩。然安南地小民贫,且蛮夷环伺,自顾不暇,无法提供钱粮援助。唯愿与安将军和平共处,互不侵犯。特赠粮食百石、药材十车,以示友好。”
赵文礼闻言恍然:“大人这是要……示弱?”
“是示强。”
刘文雄却笑了,“带着两百精兵,全副武装去送粮,这是告诉对方:我不怕你,但也不想打你。若你识相,咱们相安无事;若你不识相……”
说到这,老相爷就停住了,看向苏康。
苏康接着道:“若他不识相,收了粮还想要更多,甚至想踏进安南一步——那黑风隘就是他的葬身之地。”
阎武拿着信回去不久,使者当日便出发了。
苏康和刘文雄以及阎武等人一起登上西城门楼,遥望黑风隘方向。
暮色渐沉,远山如黛。
“刘相觉得,安适杰会如何应对?”
他忽然问道。
刘文雄扶着垛口,白发在晚风中飘动:“两种可能。一是见好就收,拿着百石粮食缩回安陵城,与安南暂时和平相处。二是…… 贪心不足,以为安南示弱可欺,得寸进尺。”
“我赌第二种。”
苏康淡淡道。
“为何?”
“因为能杀主将造反的人,必是野心勃勃、自负狂妄之辈。”
苏康眼中寒光一闪,“他若真有远见,就该稳守安陵,整顿内政,收拢民心。可他迫不及待派兵来我边境,说明他急功近利,以为乱世之中凭武力便可横行。”
刘文雄长叹:“乱世出枭雄,也出英雄。苏大人,这天下真要乱了。京城皇子相残,地方军阀四起,百姓何辜?”
“所以我们更要守住安南。”
苏康转身,看向城内万家灯火,“安南不能乱。这里的孩子要能安心读书,农夫要能安心种田,工匠要能安心做工。谁想破坏这份安宁,就是安南的死敌。”
夜幕完全降临时,使者回来了。
带回的除了空车,还有一封回信。
“安适杰亲笔。”
使者脸色不太好看,“他说……百石粮食只够他大军三日之用。若安南真有诚意,需献上白银十万两、粮食五万石、铁甲三千副。他还说……还说……”
“说什么?”
苏康平静问。
“说若半月之内不备齐,靖难大军将亲至安南城下,到时玉石俱焚。”
城楼上一片死寂。
阎武勃然大怒:“狂妄!为父这就点兵,今夜便去踏平他的营地!”
“且慢。”
苏康展开那封信,就着火光细看。
信纸粗糙,字迹潦草,语气倨傲,末尾盖着个歪歪扭扭的 “靖难大将军印”。
“十万两,五万石,三千甲……”
苏康轻笑一声,“他真敢开口。”
“大人,打吧!”
几个将领都按捺不住了。
苏康却将信折好,收入袖中:“传令:全军戒备,但按兵不动。黑风隘加派哨探,十二时辰监视叛军动向。明日议事厅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