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他们吃人……”
安富田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子往下坠，也不知道是怕得，还是疼得。
脸色煞白煞白。
徐绮想起人肉人脑药引的邪方来，眉头皱紧。
心证是一回事儿，听有人说出亲眼所见，又是另一会儿事。
“穆安行，就是叫他们给吃了，不，是他先吃了别人，又吃了自己……”
安富田许是脑子不清楚，说着浑话。
但徐绮和谭九鼎都没把它当成胡言乱语。
谭九鼎捞一把，解了此人身上的绳索。
可安富田还是趴着老虎凳上，不动分毫，两眼像是盯着某个地方却怎么都聚不了焦点。
“说清楚些，‘他们’是谁？”
面对质问，安富田抿紧了嘴，突然又不说了。
像是中了什么咒，说出不该说的话就会立刻毙命似的。
“你尽管说，本官可保你性命无忧。”
谭九鼎尽管开导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吭哧吭哧又张开了嘴，口齿不清道：
“……是穆安行性子太急，急得信错了人，该他难逃死劫。”
“他，他拿人当药材，最后把自己搭了进去，这就是因果报应。”
徐绮脸色冷，语气更冷。
“你是说，穆安行为了做药，杀了人？”
“……没杀人，那么些个人肉都是从哪儿来的？他没杀人，我不信……他，他也落了个惨死下场，呵，呵……”
徐绮闻言与谭九鼎对视一眼，两人在瞬间完成了无声的对话。
后者朝她点了点头，算是应允。
徐绮才道出：“安富田，你若说那个被断了头剐了肉，死在撷芳渡密室中的尸身，那可认错了。”
“据我们所查，他不是穆安行。”
安富田趴着，费力抬了抬视线，使了劲儿也没抬到徐绮脸上，只是象征性瞥了下，又低垂下了眼睑，颇为颓废。
“不是他，不是他……我知道，不是他……”
徐绮眼中一亮，追问：“你知道？那你知道穆安行在哪儿？那个残尸又是何人？”
“那是他……诈死，他逃跑不成，被抓了回来，现在已经死透了，死透了……”
“昨天不是烧了场大火？他就死在火场里了……烧得焦黑……”
“安富田！”
谭九鼎乍然厉声一喝，把安富田吓得掉下凳来。
安富田来不及喊疼，惊恐得撑起身子，一半懵然，一半恐慌得仰视着谭九鼎。
生怕他后半句直接判他斩立决。
谁知谭九鼎嗤声一笑，竟是戏弄他。
“哟，以为你魂都飘没了，这不还清醒着吗？”
安富田颇有些恼火，却又不敢生气，憋屈得挤了挤包子一样的脸，眼缝挤得更窄了。
“宪台爷爷你……哎，小的没糊涂，小的当然没糊涂。”
“没糊涂就好，”谭九鼎变脸比翻书快，他忽地又正经起来，冷脸睨视地上的人，警告，“你在本官面前所言一字一句都将成为呈堂证供，胡言乱语可使不得，明白吗？”
安富田听得，整个人的身子骤然缩小了好几圈似的，垂头丧气。
“这个自然……小的明白。”
“那就是说，你亲眼目睹了穆安行本人死在火场之中，是也不是？”
安富田凝滞片刻，艰难点了点头。
“那你也知道死在撷芳渡密室之中的人，又是什么身份？是谁杀了他？”
安富田再次颓然点头，可很快又摇了摇。
他生怕谭九鼎怪罪，赶忙解释：“小的未曾亲眼所见，只是听说，听说……”
说这话，眼珠子乱瞟，想看谭九鼎又不敢看。
徐绮从旁瞧得清楚：此人的确知道什么，却还在为了保命而审度犹豫，不知到底该不该合盘托出。
她冷笑了声，直言戳破：“安富田，你要知道，现在能救你的，就只有谭宪台。我们给你机会，你不要不识抬举。或者……”
“应该叫那几个皂隶大哥回来继续？”
“哎不不！”
皮开肉绽可不是什么好滋味，安富田连连拒绝，终是一横心，道出了人名：
“是……蔡与正，这一切，都是蔡与正搞得鬼！”
安富田当自己丢下了多大的响雷，一闭眼一睁眼却看见面前二人老神在在，根本不为所动。
他以为对方是不信他所言，急着自证：
“是真的！我没撒谎！蔡与正他，他觊觎神仙丸，想，想要独吞穆安行的成果，才杀人灭口！他烧了我的铺子，还想杀我嘞！”
“要不是我早有预感，提前跑出城，昨夜那场大火，死得就不止是穆安行一个人了！”
徐绮想起，她确实听金两说起，安富田返乡突然，而蔡与正更是在之后来找过他，听闻人走了，面色不善。
这倒是说通了。
如此说来，就证明……
“安富田，你本来跟蔡与正是一伙的吧？现在为了求活路，把自己摘得这么干净？”
“呃，不不……小的当真不知情啊！都是蔡与正，蔡与正他……”
“你若真的没有参与其中，蔡与正又怎会把穆安行的事透露给你？”
“这……”安富田被直击要害，嘴巴更僵硬了，结结巴巴嘟囔说，“不是我想入伙，是，是蔡与正非要拉我入伙……”
“他说穆安行需要大量贵重药材，若是都从惠民药局调拨，作假的药单早晚会出纰漏，就，就要我从铺子里……金两可以给我作证！”
“我有个柜头伙计，叫金两，只要找到他……”
徐绮眉头的结扭得更紧了。
果然金两也被拖了进去？
“他死了。”
徐绮的话坠到地上能结冰，把安富田冻成了一尊冰雕。
“他死了，”她重复道，“昨夜留在你铺子中盘点，被活活烧死了。”
安富田急于逃命，竟对此一无所知。
可他知道穆安行死在了火场，所以，他是不知，还是毫不在乎？
想要对方为自己作证，才想起这个人来。
“呃……”
安富田嗓子眼里挤出个怪声，眸子顿时摇晃，开始嘀嘀咕咕些“他是想烧死我”“他想灭口”之类的话，更显得神志不清了。
徐绮接连叫了他几声，都没能把人唤回来。
倒是谭九鼎不二话，飞起一脚，狠狠把人踹翻，叫他清醒。
“哎哟……哎哟……”
安富田疼得直打滚，捂着自己的锁骨处，汗珠子掉得更多了。
“我踹断你一条叉骨，你还有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