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富田明显怔了一下，紧接着摆出个意图狡辩，却又立马噎住的表情。
许是锁骨还疼得厉害，他不想再断一根骨头了。
徐绮见状暗笑，看来这回才算是学乖了。
她不紧不慢道：“那日你与蔡与正等人在关帝庙中祭拜，正巧你家柜头药司金两也瞧见了。”
“他分明说，平日的行会祭祀都在初十那天，你们突然破例行之，其中必有猫腻。”
“为了生意兴隆而拜关公，对于商贾而言，不是小事。有的人恨不得插香的时辰都要算得精准无误，生怕惹上一丁点儿不吉利的，耽误了买卖。”
“我想，你们这些人也不会是一时兴起才决定改在那天，还特意扎棚施粥行善事。”
“说吧，现在你应该也没什么可隐瞒了吧？”
安富田脖子粗得看不见，所以干涩吞咽时只有脸颊的肉颤了颤，更像是因为害怕而发抖了。
徐绮不急，谭九鼎也不催。两人一左一右恰好都抱着手臂静候他的回答。
从安富田低矮的视角看，这二人如同审判他善恶的地府判官，眼神冷而凌，随时能戳穿他只言片语的谎言似的。
他更不敢随便说话了。
干裂的嘴巴张了又张，总算挤出了声响：
“那时……那是蔡与正的主意……小的不是推脱！真的是他的主意！小的可对天发誓，绝无虚言……嘶……”
断骨被误扯，疼得他龇牙咧嘴。
“继续。”
徐绮没有怜悯，冷言催促。
“……那家伙说寻个由头，叫我们聚头，就是为了商议买卖……不是，是药材短缺之事。”
“他，他从前还是半斤八两的索取，突然有天开始狮子大开口，十斤二十斤的要，还都是些金贵玩意儿，我们，我们都拿不出来，他就把我们举到一起……是警告来着……”
安富田说得可怜巴巴，甚至有几分真诚。
可徐绮凤眼眯了眯，显然没全信他。
“依我看，你还是有所隐瞒。”她朝谭九鼎转头，点了点安富田，“这家伙不见棺材不掉泪，交给你办吧。”
“诶？别别别！”
安富田忍着疼挣扎而起，两颗圆豆子的眼珠在面前二人之间慌张巡睃。
“小的说得都是实情！都是实情！”
“我没说你撒谎，只不过，你的‘实情’只有一半。”
徐绮暗笑他狼狈，见威胁管用，便继续：“不如我来替你说？”
“呃？这……”
“说吧，我也好奇得很。”谭九鼎似笑非笑地冲安富田抬了抬下巴，“好奇他的命还有多长。”
“你们都怕蔡与正，而蔡与正想把你们几人聚到一起，有的是名目由头，喝茶听曲，就是叫到自个儿家里头，别人也不会觉得奇怪。”
“可你们偏偏选了关帝庙。”
“碰巧，那疑似穆安行的道人，就是烧死在了关帝庙。”
“他从前躲在撷芳渡的暗道密室里制药，后来为了脱身，假死逃走，密室不能再待下去了。”
“但他仍然没放弃制作神仙方。我是不明白他为何要搭上性命也疯狂执着于什么‘神仙方’，那分明是害人毒药来着，不过……”
“既然要制药，那他就需要一个藏身之处。”
“我猜，关帝庙就是他的选择。”
听她这么说，安富田的眼皮跳了起来。
徐绮缓缓继续：“或许他是这么想的：灯下最黑。藏在南关厢长眼皮子底下，又是人来人往的地界，他从前就假扮商贾、道人之类在南关兜售自制的‘神仙方’，对这里再熟悉不过。他觉得你们这些找他的人，肯定不会料到他敢躲在那里。”
“然而结果很显然，他失算了。”
“他还是小看了蔡与正的手眼通天。那日，你们就是去关帝庙抓人的。”
“你们故意在门口施粥，就是为了制造混乱，掩人耳目。这样本想入庙烧香的人看到抢粥的人群也会作罢，而过路之人更不会注意到庙里密谋的你们。”
“也就是这么不巧，我们和金两路过，才偶然认出了你们。”
“施粥还有另一个目的，”徐绮话锋一转，“你所谓的那些个‘金贵药材’，是值几两银子。”
“但你们是手捏徐州药材，势力伸及赣西的巨贾，就算人参犀角之类的要上个一二十斤，也不是难事。况且，以蔡与正独断惠民药局的手段，拿到这些东西更无需经过你们。”
“所以，‘金贵药材’指的不是东西，而是人！”
“呃！”
安富田突然没来由地打起了嗝。
像是真的被吓住了似的，睁着眼，一直瞪地，不敢抬一丝头。
“意外吗？”徐绮冷笑，“我们知道那‘神仙方’的配方内容？”
说罢，她神色骤然紧缩，如真的地府判官一般死死盯着安富田。“九里山的那些白骨，是你们干的吧？”
安富田颓然喘了一口气，像泄光了气的气球，整个人瘪了下来。
他对此什么也没说，然而无言辩驳已经是一种默认了。
徐绮了然，说完这段话，她忽然觉得耗尽了力气，寻了个杂木凳子坐了下来，摆摆手，将剩下的事丢给了谭九鼎。
事情到这个份儿上，已经无需她再做什么了。
谭九鼎默契地接过差事，冲她不咸不淡地扯了扯嘴角。
开始审讯安富田。
后者有问必答，似是已经被抽走了魂儿，再不做任何反抗。
他的供述，几乎与徐绮刚刚的推断一般无二。
而说到神仙方，似乎已经榨干了他所知的一切，再挤不出来。
“……小的真的不知道了……见过一回后，蔡与正就再也没叫我们碰过那东西，他自己像宝贝一样藏着……后来穆安行说还要改进，拿去后就再也没还回来……”
“我们都猜东西一直在穆安行身上……所以，他诈死逃走，可吓坏了蔡与正……”
“幸好又把人抓回来了，把房子抢了回来……”
“所以，海上方在蔡与正身上。”
安富田无力地点了点头，可停顿片刻后，又摇了摇。
“我想起来……蔡与正说过些奇怪的话，他说穆安行还回来的方子……可能不对……”
“他说，搞不好真的方子，叫穆安行藏起来了……”
“藏到哪里去了？”
“……他推断，是在南鹤先生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