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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其他类型 > 髻杀 > 第216章 橘黄色冠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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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最后一块黄泥糊上来的时候,蒙挚只觉得整个世界在一瞬间沉入了彻底的黑暗。

那泥又湿又冷,带着骊山黄土特有的黏腥气,从他的额头一直糊到下颌,将他那双不肯闭上的眼睛也一并封死了。

他浑身无法动弹。

泥浆从脚底糊到腰际,从腰际糊到胸口,又从胸口糊到头顶,像是一座正在凝固的山把他整个人吞了进去。

可奇怪的是,他竟然还能够呼吸。

黄泥封住了他的眼睛、他的耳朵、他浑身上下每一寸皮肤,唯独在口鼻之间留下了一道极细的缝隙,将一丝冰凉而浑浊的空气勉强送进他的肺腑。

那是匠人们有意留的——生魂入葬,若是一糊到底,人会在入墓之前便窒息而死。他们要他活着进去,活到那最后一丝空气被耗尽的时刻。

他能够感觉到自己被人搬运了起来,不知道走了多久。

只是周围的空气越来越冷,越来越湿,从一开始骊山冬日的干冷逐渐变成了一种地底深处才有的阴寒,那寒意不是从皮肤渗进去的,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之后,那些人应当是走了。又过了很长时间,他听到了巨大的石门合拢的声响,不是一声,是两声。

第一道石门轰隆隆地从上方落下,第二道石门从侧面滑出,两扇门页咬合时发出的闷钝撞击沿着地宫的甬道一层一层地传出去,又一层一层地弹回来,最后归于一种比死寂更深的、连空气都不再流动的绝对静止。

因为依然能够呼吸,他又等了片刻。

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这一刻时间失去了所有意义。

他等的是确认,确认这座玄宫之中只剩下他和这些被黄泥封住的活人以及那些早已烧制成型的陶俑。

在没有任何声音之后,他才开始用力挣扎。

他憋足了一口气,将浑身的肌肉同时绷紧,试图用肩膀撑开裹住上半身的泥壳。

可没想到,这泥土不过片刻工夫便已经变得坚硬。

骊山的黄土黏性极强,干涸之后坚如岩石,他的肩膀往上顶了不过半寸便被死死卡住,连一丝施展的空间都没有。

他试了三次,泥壳纹丝不动,倒是把自己的锁骨硌得生疼。

也就在此刻,他的双手本能地用力往下一扯。

是那条橘色冠带。

是阿绾在他发髻上一圈一圈绕紧的那条冠带,两端正垂落在他被反绑的双手中。

他用手指攥住冠带的末端,狠狠往下一拉。

那冠带细密而结实,此刻它裹满了黄泥,湿泥的重量和黏性将它坠得更沉,当蒙挚将浑身的力气都放到这一扯之中时,那冠带竟然被他扯动了。

并且,这冠带竟然在泥壳中硬生生地拉出了一道裂缝。

裂缝从发髻处开始,顺着冠带的走向往下延伸,泥壳在一片沉闷的咔咔声中裂开了一道细如发丝的缝,随即越裂越宽,越裂越长,最后沿着他后脑的弧度一直崩到了肩胛之间。

一股冰凉的地宫空气从裂缝中灌进来,扑在他被闷了许久的后颈上。

他大口喘了几下,手上没有停。

他死死抓住阿绾塞进他掌心的那支黑檀木箭镞簪子。黑檀木坚硬如铁,箭镞的尖端虽被磨钝了些许,却依然保留着破甲的锋利棱角。

他用箭镞的棱角慢慢磨起了手腕处的细麻绳。

麻绳被泥水浸过之后又湿又韧,比干绳更难磨断,可他很有耐心,一下,又一下,箭镞在麻绳的纤维上来回锯动。

地宫中没有声音,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和箭镞磨过麻绳时极细微的沙沙声。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也可能更久,在这永夜之中他无从判断。麻绳最后一缕纤维终于在箭镞的棱角下崩断了,他的双手猛地一松,从束缚中挣脱了出来。

双手少了束缚,泥壳又已经有了裂缝,他不再犹豫。

他屈起双肘,将浑身的力气聚在肩背,猛地往两边一撑,裂缝沿着冠带撕开的缺口一路崩裂,碎泥片簌簌地往下掉。

他咬着牙,像一头被困在琥珀中的野兽,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硬生生将那层裹住身体的泥壳挣碎了。

他从碎裂的泥壳中跌落出来,双膝重重地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地宫的空气混着黄土的腥气、铜器的锈味和水银蒸发的微甜,吸进肺里又冷又沉,可那毕竟是空气。

他活着。

他抬起头来,花了好一会儿才让眼睛适应这地宫中幽暗的光线。

光从哪里来?

他不知道。

或许是墓室穹顶上嵌着的明珠,或许是水银江河反射的磷光,或许是那些长明灯千年不灭的灯焰。

总之这地底深处并非完全的漆黑,而是有一种幽微的、不知来源的冷光,将整座玄宫笼在一层青灰色的薄明之中。

他看到了自己正站在骊山大墓的中心区域——始皇的主墓室。

脚下是青石铺就的墓道,两侧是密密麻麻的陶俑军阵,战车、骑兵、步卒、弩手,列阵森严,面朝东方。

他身边是那些和他一起被糊进泥俑的人——三十几个军汉被封在泥壳里,横七竖八地跪在墓道两侧,姿势各异,有的低着头,有的歪着肩,有的已经倒在石板上。

在这幽暗的光线下,他们和那些陶俑几乎无法分辨,仿佛从一开始就属于这座沉默的地下军团。

他看到了陈良。

陈良跪在离他不过五六步远的地方,泥壳封得比他更厚,整个人被裹得只剩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蒙挚从地上爬起来,双腿因为被绑缚和泥封太久而发软,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

他跑到陈良身边,挥起拳头用力敲击泥壳。沉闷的咚咚声在地宫中回荡开来,空洞而压抑。他把耳朵贴在泥壳上,似乎能够听到里面有微弱的声音,极细极轻,像是有人在用最后一丝力气从嗓子眼里挤出的回应。

他不敢再等,四处张望了一圈,从旁边的陪葬器皿中抄起一只青铜簋,那铜簋沉得很,三足双耳,表面已经生了一层暗绿的铜锈,不知是谁的旧物。

他抡起青铜簋,朝着泥壳狠狠砸了过去。

一下。瓷片般的泥壳崩开一道口子。

两下。裂缝从他的脚底一直蔓延到头顶。

幸好泥俑没有干透。骊山地宫中封闭的环境让水分无法完全蒸发,泥壳内部还是湿的,没有变成烧制陶俑那般坚如岩石的质地。

泥壳碎裂之后,他把陈良从里面扒拉了出来。

陈良从碎泥块中滚落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着,满脸是泥水和惊魂未定的空白。

他瞪着眼睛看了蒙挚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的、像是哭又像是笑的哽咽。

蒙挚没有停。

他又转过身去,抄起青铜簋砸碎了另外两个泥俑。

碎泥片在地宫的石板上溅了一地,他将手探进碎壳中,把里面的人拖出来,可他们已经没了呼吸。

他们的脸上还保留着被封入泥壳时最后的那个表情,有人闭着眼睛,有人半张着嘴,有人嘴角还挂着一丝不肯认输的倔强。

可他们确实已经死了。

这地宫中的空气虽然尚有残留,但黄泥封住了口鼻的人撑不了太久。

蒙挚在他们的尸身旁蹲了片刻,伸手将其中一个人的眼睛轻轻合上,然后站起身来,环顾四周。

玄宫之中,长明灯不知何时会灭,石门不知能否再启,而他和陈良两个人,就这样站在了这座地下帝国的核心——始皇的棺椁就在不远处,水银的江河在幽光中泛着诡异的银白。他们是这座大墓中唯一还活着的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