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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其他类型 > 髻杀 > 第217章 通往生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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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仔细看看,这里与始皇生前居住的寝殿没有两样,只是更大,大到让蒙挚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仿佛不是站在地底深处的玄宫之中,而是站在了咸阳宫中那座他曾经无数次跪拜过的殿宇里。

一样的黑漆描金案几,一样的连枝铜灯,一样的素缟帷幔从穹顶垂落到地,只是这里的每一件器物都比人间的大了一号,像是为一位比凡人更伟岸的神只所备。

他看到了洪文。

那个自请殉葬的老寺人,此刻正跪在始皇的棺椁前,一动不动,保持着跪姿,但皮肉已经化成了干枯的褐黑色。而那十二痴奴面容干缩,却仍依稀可辨生前那副痴憨忠心的模样。

他们的身后,是十二尊与他们等身高的金人像,铜铸泥塑,鎏金嵌玉,每一尊都面朝始皇棺椁的方向,仿佛在永世守护着这位再也不会醒来的帝王。

越往中心区域走,越明亮。

因为这里有明亮的蛟鱼油灯。

那灯是始皇帝从南海郡搜罗而来的蛟鱼油膏所制,一盏可燃千年不灭。

此刻数十盏蛟鱼油灯将这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连青石地面上刻着的山川河流纹路都清晰可见。

可亮归亮,现在不是欣赏地宫的时候,而是要赶紧找出路。

蒙挚在骊山大营驻守过,他亲眼看着这座玄宫是怎样被一层一层地封死的。

这墓只有一个墓道口,其余的全部是工匠们一边修一边用巨石和黄泥封堵,封一道便退一步,退到最后,连他们自己也出不去了。

而现在,那道唯一的墓道口已经被巨大的石门从外面合拢,铜汁浇灌,万斤巨石填塞,别说两个人,就是两千人也推不开。

但现在不是放弃的时候。

阿绾既然给他留了那条橘色冠带作为破泥壳的办法,就绝不会让他活着出来之后又困死在这地底。

那条冠带是暗示他泥俑能破,暗示他生路尚存。

这座大墓之中,定然还有别的出口。

她不会无缘无故说那些话。

想到此,蒙挚和陈良分头在主墓室里开始寻找。

两个人从棺椁的左侧搜到右侧,从陪葬的青铜列鼎摸到陶俑军阵的最前排,手指在每一块石板、每一面墙壁、每一根铜柱上敲打摸索,屏着呼吸去听那底下是否藏着空洞的回响。

慌乱之中,蒙挚走到了始皇那张黑漆描金的案几之前。

那里的一切都和始皇生前一模一样。

视死如生。

案上搁着一卷摊开的竹简,竹简旁的笔架上还悬着一支狼毫,笔尖的墨早已干涸。

一方蓝田水苍玉的镇尺压着竹简的边缘,镇尺旁是一只错金铜酒卮,卮底还残留着一圈深褐色的酒渍。

蒙挚站在案前,忽然觉得背脊一阵发凉,那是一种奇异的恍惚,仿佛那个令天下震恐的男人随时会从棺椁中坐起来,用那双看过万里河山的眼睛扫他一眼,问他一句:蒙家的小子,你来了。

就在这恍惚之间,他忽然想起了阿绾的话。

刚刚阿绾的手指在他的发髻间穿梭,声音压得极低极低。她说——这两块小金牌,是先皇留给儿女的。一块给儿子,一块给女儿。儿女双全,方可开启那扇通往往生之路,让他的灵魂,回到大秦的龙兴之地。

当时蒙挚只觉得这话奇怪得很,是阿绾还要强调自己是始皇的女儿,才会有手中握有小金牌么?

此刻他站在这张案几前,忽然全都明白了。阿绾在这种时刻,绝不会说那般奇怪的话。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有用意。

蒙挚伸手将头顶发髻中的小金牌摘了出来。

那发髻在他方才挣扎破壳时已经散了大半,此刻他不管不顾地将金牌往外一扯,整个发髻便彻底散落下来,粗硬的发丝披散在他的肩头和脸颊两侧,他连拢一下都顾不上。

他将两块小金牌托在掌心里——山有扶苏,隰有荷华。

一块刻着山纹,一块刻着荷纹,边缘被摩挲得圆润光滑,在蛟鱼油灯亮如白昼的光芒下泛着温沉而暗哑的金光。

他知道这两块小金牌原本都是放在这张案几之上的。

始皇帝将它们日日摆在案头,批阅奏章时一抬眼便能看见。

后来扶苏公子受命北上监军,始皇将刻着山纹的那一块从案上取下来,亲手放进了扶苏的掌心;再后来,始皇又将刻着荷纹的那一块给了阿绾。

而这张案几之上,曾经日复一日摆放这两块金牌的位置——

蒙挚靠近案几,弯下腰,借着蛟鱼油灯明亮的光芒仔细看去。

案面是黑漆彩绘的云纹,漆面光洁如镜,可他还是在始皇右手边常放镇尺的那个位置旁边,看到了两个浅浅的印记。

不是划痕,不是磕碰,而是故意凿出来的凹陷。

一左一右,一山一荷,大小和形状与他手中这两块小金牌分毫不差。

蒙挚屏住呼吸,将两块小金牌轻轻放了上去。

金与漆接触的那一刹那,凹陷处的漆面与金牌的底面完美地咬合在一起,仿佛它们从未离开过。

片刻,便有声音响了起来——咔、咔、咔。

那是巨大轮盘在石壳内部转动的声音,一声接一声,沉重而缓慢,从地底深处传导上来,震得案几上的错金铜酒卮都在微微颤动。

蒙挚和陈良背靠背站在案几旁,两个人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在两人紧张的注视中,一条梯子竟然从大墓的穹顶上慢慢落了下来。

那梯子不是木制的,是用某种不知名的黑色金属铸造而成,每一级横杆都粗如儿臂,无声无息地从穹顶最高处的黑暗中缓缓降下,一直降到距离地面不过三尺的位置才停住。

蒙挚想都没想,直接冲过去爬了上去。

他的手攥住冰冷的金属横杆,靴底踩在光滑的踏板上,一步一步,飞快地往上攀爬。

陈良紧随其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在亮如白昼的蛟鱼油灯光芒中攀向穹顶。

爬到大墓穹顶最高处时,蒙挚看见那里竟然有一道石门。那是一道横嵌在穹顶之中的方形石门,门缝几乎与周围的石壁融为一体,若非梯子正正地通向它,任谁在底下仰望也绝不可能发现。

蒙挚用肩膀用力顶了顶那道石门,可石门很沉,但并非纹丝不动。

他憋足了一口气,将后背整个抵在门板上,双腿蹬着梯子的最上一级横杆,用尽了从北境到巨鹿、从泥壳到地宫这一路所有的力气,猛地往上一顶。

石门竟然朝上翻开了。

一道刺目的、冰冷的、几乎让他的眼睛在瞬间失明的白光从门外涌了进来——那是日光,是冬日骊山峰顶的日光。

他和陈良跃了出去。

两个人的身体从石门中翻出,重重地摔在了冰冷的岩石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与此同时,那架从穹顶上垂下来的金属梯子因为没了重量,忽然发出一阵清脆而密集的碎裂声,

那竟然不是断了,是从上到下一段一段地碎成了齑粉,黑金色的粉末在空气里无声地飘散,像是一场不真实的雨。

之后那道石门竟然也自己合拢了,门板落回原位时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撞击,随即与周围的岩石咬合得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这是始皇为自己留下的只能使用一次的逃生之路,他曾想过自己会从大墓中离开?还是为了最后有人会从这里离开?

蒙挚趴在冰冷的岩石上,大口大口地喘着,胸腔里灌满了骊山峰顶凛冽的寒风。

那风是带着枯草和黄土气息的。

他翻过身来,仰面朝天,看见了一片无边无际最真实的冬日星空。

他和陈良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脸上全是泥、血、汗水和劫后余生的茫然。

然后他们同时发现,他们正站在骊山大墓的峰顶之上。脚下是那座封土堆的最顶端,那层被朔风吹得光秃秃的黄土坡此刻就在他们的靴底之下,而远处,渭水如一条银灰色的带子蜿蜒东流,咸阳城的轮廓在薄阳下依稀可辨。

他们从地宫中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