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街头巷尾却燃着比白日更盛的烟火气。霍随之与宝珍并肩走着,昭昭被护在二人中间,一双眼睛早被周遭的热闹勾得睁圆,其他的什么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往日的京城已经够热闹了,今夜更是连空气里都飘着糖香、还有市井欢腾的气息。
沿街每隔几步便支着一处戏台子,最热闹的当属杂戏班子的表演——赤膊的伶人鼓着腮帮喷火,赤红的火舌裹着火星窜上夜空,骤然绽开成星火,惹得围观人群发出阵阵惊呼。
旁边的耍幡人顶着丈余高的彩幡,腰身一拧,彩幡便在头顶飞速旋转,幡尾的流苏甩成一道彩虹,引得孩童们拍手叫好。
不远处的舞狮队更是声势浩大,狮头缀着绒球与铜铃,舞狮者踩着“咚咚锵”的鼓点腾挪跳跃,时而俯身蹭蹭孩童的脸颊,时而起身摆出“恭喜发财”的架势,狮嘴里突然吐出一串红包,瞬间引发一阵争抢,许多孩子们都踮脚去够。
一旁的皮影戏幕布上,灯影晃动,武松打虎的剪影栩栩如生,老艺人的唱腔抑扬顿挫,配上锣鼓点子,围坐的孩童们看得目不转睛,嘴里还跟着哼唧。
说书先生则在茶摊旁支起案几,惊堂木一拍,“话说那江湖侠客夜闯王府……”围听的路人纷纷驻足,听得入神。
道路两旁的商贩支着灯摊,各式各样的花灯挂了满架,兔子灯垂着软绒的长耳,荷花灯的花瓣层层叠叠,还有走马灯转着仕女图、三国故事,烛火一晃,画中人便似在灯影里活过来了,引得孩童们趴在灯架旁不肯走。
吆喝声此起彼伏,“新扎的花灯嘞,兔儿灯、鲤鱼灯,公子姑娘挑一盏,来年顺风顺水!”
“桂花糖藕、冰糖葫芦,热乎甜糯的嘞!”
“捏面人咯,想捏什么便捏什么,惟妙惟肖!”混着敲锣打鼓的声响、孩童的嬉闹声、男女的笑语声,整个街道颇为热闹
年轻的男女皆结伴而行,姑娘们挽着鬓边珠花,手里提着花灯,偶尔与身旁的少年低声说笑,指尖轻轻绞着帕子,眉眼间藏着羞涩。
宝珍看得入了神,眼底映着漫天灯影与喧闹,这是她从未见过的鲜活氛围。
霍随之瞥见路旁支着的糖葫芦摊,快步买了两串回来。他先将一串递到昭昭手里,随后捏着另一串,在宝珍眼前轻轻晃了晃,糖霜的甜香伴着晚风飘了过来。
宝珍这才从热闹里回过神,她接过糖葫芦,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指腹,微热的触感让霍随之心头莫名一跳。
她试探着轻轻咬了一口,山楂的酸意瞬间在舌尖炸开,“唔……”她下意识皱起脸,鼻尖微微蹙起,“真酸。”这怕是她这辈子吃过最酸的糖葫芦了。
“这么酸?”霍随之有些意外,低头看向昭昭,小姑娘正小口啃着,眉眼都弯成了月牙,吃得津津有味,看来这摊子的糖葫芦,竟是酸甜不一。
他自然不愿让她将就,伸手从宝珍手里拿过剩下的糖葫芦,“别吃这串了,我再去买一串甜的。”说罢便要转身往摊位走去。
“不用了。”宝珍伸手想去拽他的衣袖,指尖还没碰到他,身旁表演喷火的艺人突然运力,赤红的火舌骤然暴涨,带着灼热的气浪,竟似要直直扑到她脸上来。宝珍心头一惊,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霍随之猛地转身,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背对着那团跃动的火焰,稳稳挡在了她面前,也将周遭的喧闹暂时隔在身后。
那火焰本是表演所用,并无实质的灼痛感,可跳跃的火光却映得他侧脸轮廓分明,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
宝珍抬眸,恰好撞进他望过来的眼眸里——他的眼里盛着未散的紧张,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竟比漫天灯火还要明亮。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骤然慢了下来。空气里还残留着糖葫芦的甜香,他身上清冽的气息萦绕在鼻尖,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微促的呼吸。
昭昭捧着糖葫芦,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啃着,抬眼瞧着挡在自己身前的两人,小嘴一张又咬下一颗裹着糖霜的山楂,随后皱着眉头,一脸嫌弃地轻轻摇了摇头。
宝珍最先从方才的怔忪中回过神,连忙飞快移开视线,目光胡乱落在周遭的灯影里。霍随之也紧跟着站直了身子,面上强装镇定,试图扯出一抹自然的笑,可耳根却早已悄悄漫上一层薄红,连脖颈都透着几分不自然的热意。
他二人此刻的模样,倒比方才的火焰更让人局促。宝珍只觉得周遭成对的男女、暖融融的灯影,都似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悄悄感染了自己。
她轻轻舒了口气,试图打破这份微妙的尴尬,随手指向河对面——那里黑压压围了一大堆人,隐约能听见喝彩声传来:“那边……看起来人挺多的,许是有什么热闹。”
“啊?哦……”霍随之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的话,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试探着问道,“要不……我们过去看看?”
“嗯,好。”宝珍轻轻应了一声,率先迈步朝着河边走去,脚步比平日里快了些许。霍随之连忙跟上,顺手牵住了还在慢悠悠啃糖葫芦的昭昭,三人朝着河对岸的热闹处走去。
要往河对岸去,需要经过一座长桥。桥身早已精心布置过,上方架了廊道,檐下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烛火摇曳映得桥面流光溢彩;桥栏两侧也摆满了鲜艳的花束,晚风拂过,花香混着灯烛的暖气漫开。
宝珍走在前面,桥上人潮熙攘,她步子稍快,没留意迎面来人,竟直直撞了个正着。
两人皆被撞得踉跄着后退几步,霍随之眼疾手快,立刻伸手揽住宝珍的腰扶稳她,急声问:“没事吧?”
宝珍摇了摇头,站稳后抬眼看向对面,还是个熟人——梅风华,只是她面色憔悴,眼底覆着一层灰败,瞧着失魂落魄的。
“梅小姐?”宝珍轻唤一声。
梅风华像是刚从怔忪中回神,勉强敛了神色行礼:“见过县主,见过小侯爷。”
霍随之眉头微蹙,开口问道:“听闻今夜宫中设了宫宴,梅小姐竟不在宫中伴驾太后?”
提及此事,梅风华眼底的落寞更甚,声音轻颤:“家兄……仍被关在京兆府大牢,我想去探看,可陛下有旨,不许任何人探望。”
除夕佳节,本是阖家围坐、灯火团圆的日子,可那京兆府大牢里,却只剩梅含玉一人孤坐冷隅。
宝珍闻言,轻轻叹了口气。她想起梅园内与梅含玉的一面之缘,心中难免有几分恻然,可终究是爱莫能助。她自身的事尚且缠杂难理,更何况梅家昔日也曾算计过她,这样的境地,皆是梅家自食其果,与她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