捧着荼蘼灯，霍随之跟着宝珍再次挤出熙攘的人群，刚踏出人群，便与守在外面的顾一澈、窦明嫣撞了个正着——二人显然已等了许久，顾一澈的脸沉得似覆了层寒霜。
宝珍半点没受顾一澈难看脸色的影响，步子轻快地走到二人跟前，语气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哥，表姐，你们也来逛灯会？”
窦明嫣眼疾手快，一把拽过宝珍往旁边退了两步，特意给霍随之和顾一澈留出了单独的空间，摆明了要看好戏。
霍随之身旁的昭昭扒着他的胳膊，小脑袋探出来看热闹，他硬着头皮朝顾一澈扬了扬手，讪讪笑道：“好巧啊，一澈。”
“霍、随、之。”顾一澈一字一顿念出他的名字，齿间似咬着寒气，若非周遭人来人往，怕是早已忍不住动手了。
霍随之瞧着他那要吃人的眼神，赶紧抬手作揖：“君子动口不动手啊。”
“霍小侯爷倒是好本事。”顾一澈冷嗤一声，字字带刺，“竟敢跑到我府上将我妹妹拐出来，若非问了门房知晓是你，我此刻早就让人报官了。”
一番话怼得霍随之哑口无言，顾一澈又转头看向一旁装作事不关己的宝珍，抬手轻轻弹了下她的额头，语气带着嗔怪，余光却故意扫向霍随之，音量恰好能让他听清：“一盏花灯就把你骗了去？不过是猜灯谜罢了……这天下可不是只有他霍小侯爷才高八斗，同是白玉山诗社出来的，你哥哥想赢，照样能给你赢来。”
方才他故意打断霍随之的三连胜，本就是存心挫挫他的锐气。
宝珍嘻嘻一笑，揉了揉半点不痛的额头，凑趣问道：“所以哥你方才答题，是故意的？”
顾一澈故作沉脸瞪她，宝珍立马嬉笑着躲到窦明嫣身后，扯着她的衣袖喊：“表姐快救我，我哥要打我了。”
“哎呀。”窦明嫣连忙拉了拉顾一澈的衣袖，软声劝，“这大庭广众的，别教训他们了。”
顾一澈本想甩袖表示不满，可瞥见她拉着自己衣袖的手，动作顿住，只重重冷哼一声，沉声道：“孤男寡女，私相偕行逛灯会，成何体统。”
“哪里就不成体统了？”窦明嫣先扬声反驳一句，随即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尾音还带了点娇俏，“表哥，你不也明知故犯吗？可别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呀。”
说着，她抬眼朝顾一澈眨了眨眼，眼波流转间，直把他弄得耳根微热，眼神都无处安放，到了嘴边的话，竟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另一边，宝珍探出头，与窦明嫣对视一眼，偷偷朝她竖了个大拇指，眼底满是佩服。
窦明嫣见他哑口无言，回头揉了揉宝珍的脸颊，软声道：“乖珍儿，只管好好去玩儿，你哥这边有我呢。”
她递过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又转向被晾在一旁的霍随之，语气含笑却带着几分叮嘱：“霍小侯爷，我们府中今夜有夜宴，还请务必在宴前，将我们家珍儿平平安安送回府。”
霍随之立马拱手保证：“表姐放心！”
宝珍瞥了他一眼，还未开口，一旁的顾一澈先炸了毛，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又涌了上来，沉声道：“谁是你表姐？”
霍随之这才反应过来是一时口误，连忙躬身作揖连连道歉：“错了错了，窦小姐放心，一澈兄放心！”
顾一澈在窦明嫣递来的眼神示意下，压着脾气凑到他跟前，压低声音冷声道：“我妹妹若是少了一根汗毛，别怪我不顾往日情谊。”
霍随之拍着胸膛，语气笃定：“我的为人，一澈兄还信不过？”
“那真是一百个不放心。”顾一澈随口怼了一句，可心底却明镜似的——霍随之绝非登徒浪子，否则他此刻也不会只是动怒，更不会在从门房口中得知是霍随之带走宝珍时，下意识松了那口气。
就这样，在窦明嫣的拉扯劝和，以及顾一澈一步三回头的叮嘱目光里，两拨人终是分了路，而昭昭也被霍随之丢给了追风、追云带着去别处玩儿了。
望着顾一澈二人走远的背影，霍随之长长舒了口气，肩头的紧绷尽数散去。
宝珍瞧他这副如释重负的模样，忍不住笑问：“你与我哥交情向来深厚，怎的今日这般怕他？”
“这不一样。”霍随之摇摇头，语气认真。
“嗯？”宝珍挑眉，等着他的下文。
“我们交情好，是因彼此是知己挚友，可我见他心虚，却是因为……”霍随之说到后半句，声音忽然放得极轻，尾音几乎融进周遭的喧闹里，宝珍一点都没听清。
“你说什么？”她往前凑了凑，追问一句。
霍随之抬眼迎上她的目光，索性抬高了声音，字字清晰：“我说，我心虚，是因为我对你，确实图谋不轨。”
宝珍心头微漾，倒说不上来什么异样的滋味，只是唇角的笑意更浓，忍不住笑他直白。
她眉眼弯弯，笑意还未散去，目光却忽然透过霍随之的肩头，瞥见了不远处的一道身影。
那人身着一身艳红的短袄，在满街灯影里格外惹眼，性子瞧着跳脱得很，蹦蹦跳跳地在人群里走，与周遭端庄慢行的闺阁女子截然不同——是宁思思，亦是顾一澄。
而宁源正不紧不慢跟在她身后，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抬手替她挡开挤过来的路人，一路护着。
许是宝珍看得太过出神，霍随之很快便察觉出她神色异样，蹙眉问道：“怎么了？”说着便要回头去看。
宝珍心头一紧，立马伸手拽住他的衣袖，急声道：“别转过去。”
霍随之被拽得一顿，满眼不解地看向她，宝珍却攥着他的衣袖不肯松手，心头乱作一团。她实在不知该如何解释，只清楚绝不能让霍随之看见顾一澄。
霍随之见过顾夫人，也知晓顾家小姐顾一澄的存在，以他的通透聪慧，只需看宁思思一眼，怕是什么都能猜透。
她无从辩解，只是攥着他的衣袖，声音压得更低，一遍遍地重复：“别转过去，千万别回头。”
霍随之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掌心的温度稳稳覆上来，沉声道：“好，我不回头。”
四目相对，宝珍清楚，以他的心思，定然瞧出了她的反常，却终究一句追问也没有。这份不问，于她而言倒是最好的体谅，省了她费心编造说辞。
她心头微微松了些，目光却仍不敢移开，下一刻便见宁思思蹦跳着，跟着宁源往顾一澈与窦明嫣离开的方向走去。
宝珍的心猛地一提，瞬间悬到了嗓子眼。她见过顾一澈因妹妹失踪日夜自责、失魂落魄的模样，也见过窦明嫣提起顾一澄时，眼里满是疼惜与光亮的神情。
会这样巧吗？在这熙攘偌大的灯会，茫茫人海之中，竟要让他们兄妹重逢？
宝珍不敢赌，她的运气素来不好，天崩开局的出身，重男轻女的爹娘，被卖掉的命运，辗转杂耍班、清风寨的颠沛流离，一路走来得偿所愿的事寥寥无几，她从不敢信，上天会偏爱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