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群人里唯有宁思思最是没心眼，瞧着李二公子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模样，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宁源忙抢在李二公子动怒前，悄悄捏了捏她的掌心。宁思思这才敛了笑，捂着嘴低低憋笑，肩头还轻轻颤着。
碍于木芸在场，李二公子纵使心头火起，也不敢发作，只狠狠瞪了那群跟班一眼。方才架子倒落时，这群人只顾着自己逃命，根本没人管他。那距离，但凡有人拉他一把，他也不至于险些被砸中，这笔账他记着呢。
只是李二公子也没当场甩脸，他心里门儿清，这群狐朋狗友，平日里围着哄着自己也就罢了，真遇了事，本就指望不上。
他望向木芸的眼神，说不出的别扭复杂。眼前这个雷厉风行的女子，是铁面无私要罚他二十杖的人，却也是方才救了他一命的人。
他倒也不是不知好歹，梗着脖子别别扭扭憋出一句：“多谢木大人。”
“举手之劳，不必言谢。”木芸淡淡应声，只提点一句，“只要二公子没忘了三日内去大理寺领罚的约定便好。”
李二公子咬着牙，腮帮子微微鼓着：“没忘，不敢忘，告辞！”
话音落，他裹着湿冷的衣衫，冻得直哆嗦，抬脚就要走。不料一件厚实的大氅突然朝他兜头罩来，将他整个人严严实实裹住。
他忙扒开遮脸的衣料，抬头错愕道：“木大人？”
“送你了。”木芸冷冷丢下三个字，随即转身看向宁源与宁思思，问道：“你们住在哪里？我送你们回去。”
“不必了，大人。”宁源连忙拱手推辞，语气谦谨，“些许路程，不敢劳烦大人亲送……”
“算不上劳烦。”木芸打断他的话，眸光沉静，“我既已出手救下你们，便该管到底，若中途再出什么岔子，反倒让我懊悔。所以你们不必有心理负担，只管引路便是。”
话说到这份上，再执意拒绝反倒显得不识好歹，宁源略一思忖，便躬身应道：“如此，便多谢大人了。”
木芸微微颔首，余光不经意间又扫过他身旁毫无察觉、正好奇打量周遭的宁思思，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随即迅速收回目光。可转头间，却见裹着她大氅的李二公子竟还愣在原地，未曾离去。
她眉梢微蹙，面露几分疑惑地看向他，眼神明晃晃地透着不解——你怎么还在这儿？
被木芸这么一瞥，李二公子才猛然回神，只是脑子还没转过来，竟脱口问了句：“那我不需要送吗？”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都诧异看过来，他这才后知后觉回过味来，锈住的脑子总算转了过来，慌忙摆手辩解：“不是不是，我是说，我得赶紧回去了！”
话音落，李二公子再也不敢看木芸的脸色，裹紧身上的大氅，脚步生风地一溜烟跑了，连那群跟班都忘了招呼。
木芸并未将这小插曲放在心上，抬手朝着宁源与宁思思示意：“我们走吧。”
二人应声在前引路，朝着角巷的方向走去。一路之上，宁思思对周遭的花灯、小食皆是兴致勃勃，眼神亮晶晶的，若不是宁源时时按着她的胳膊，只怕早已跑得没了踪影。
宁源瞥见木芸的目光屡屡落在宁思思身上，神色温和地解释：“舍妹幼时一场大病烧坏了脑子，性子单纯，有些不太灵光，让大人见笑了。”
木芸收回目光，望向宁源，淡淡问道：“二位怎么称呼？”
“我叫宁源，这是舍妹，宁思思。”宁源拱手作答，语气谦谨。
“你们是亲兄妹？”木芸随口一问，瞥见宁源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便补充了一句，“抱歉，我只是瞧着二位容貌不太相似，随口一问罢了。”
宁源并未正面回应，只是侧面解释了一句：“寻常多是兄弟、姐妹容貌相仿，兄妹间长得不像的，本就不少。”
没得到预想的答案，木芸也不追问，在这之后也再未随意开口，一路沉默，安安静静地送二人往角巷而去。
守在角巷的云雀，连日来寸步不离，便是除夕也未曾离开，此刻远远便瞥见了三人的身影。
她本困得眼皮直打架，一见来人，瞌睡瞬间烟消云散，忙闪身躲进暗处，心头咯噔一沉：木芸？她怎么会在这里？
云雀心底暗道不好，这木芸是长公主的心腹，定然见过顾夫人，如今跟着宁源二人来了角巷，必是对宁思思的身份起了疑心。
木芸先前瞧过二人的衣着，料想他们出身寻常，此刻行至角巷，倒也并不意外。
到了巷口，宁源便停了脚步，拱手道：“大人送到这里便好，此番大恩，没齿难忘。只是巷内杂乱逼仄，恐污了大人眼目，大人还是留步吧。”
木芸的目光沉沉落在宁源身上，宁源迎着她的视线，不闪不避，神色坦荡。半晌，木芸忽然勾了勾唇角：“你胆子倒是不小，不过我观你谈吐举止，也不似久居角巷的寻常百姓，你是预备来年春闱的考生？”
宁源心头微惊，没想到竟被她一眼猜中，角巷这地方，谋生者多靠气力或旁门手段，读书人本就寥寥无几。
“大人……慧眼。”他低眉颔首。
木芸转而又看向宁思思，抬手越过宁源，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顶，语气温和了几分：“很乖的小姑娘，今年多大了？”
不等宁源开口应答，宁思思已抢先道：“我快十七了。”
“十七……”木芸念着这两个字，眼底不动声色地暗了一瞬。
宁源莫名心头一沉，瞬间涌上一股不详的预感，忙将宁思思拉到自己身后，拱手道：“多谢大人照拂，告辞。”
说罢他便拽着宁思思转身快步离开，宁思思还不忘回头，朝着木芸挥着手：“大姐姐再见。”
木芸站在巷口，望着二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角巷的巷陌深处，又静站了片刻，才抬步离开。
宁思思，十七岁，还有那副眉眼轮廓，件件都撞进心底的疑云里，她脚下一转，径直朝着长公主府的方向去了。
这边木芸刚走，躲在暗处的云雀才敢探身出来，心头翻涌，已然有了决断。她不敢耽搁，立刻转身离开，她必须尽快找到宝珍，这个宁思思，太危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