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商青青就踩着沾着露水的田埂往桑蚕庄子去了。竹篮里垫着棉布,小心翼翼装着一叠油纸包,里面是她从吴县王记老铺特意带回的改良蚕种。
比寻常蚕种圆实些,泛着淡淡的青灰色,据说吐丝量能比普通蚕多三成。
蚕房前早已聚了不少桑农,张阿婆、李大叔都踮着脚往路口望,见商青青来,纷纷笑着迎上去:“少夫人可算来了!这新蚕种我们盼好些日子了!”
商青青蹲下身,将油纸包一一打开,指尖捏起一粒蚕种凑到众人眼前:“这蚕儿金贵,得养在温棚里,白天太阳不能直晒,晚上得烧地龙把温度稳住。”她边说边拿起竹筛示范,“桑叶要选离根部二寸的嫩尖,洗干净后得摊在竹匾里晾半个时辰,水迹不沾叶才敢喂。”说着就捻起几片嫩叶撕成细丝,均匀撒在铺着棉纸的蚕匾上,“你们看,这样蚕儿吃起来不费劲,长得也快。”
晌午日头爬高,商青青又转到缫丝坊。
李二嫂正带着伙计们煮茧,李二楞子蹲在锅边,手里拿着竹筷急得满头汗——刚挑的蚕茧总在沸水里散架。“二楞子别急,火候没掌握好。”商青青挽起衣袖走到灶台边,伸手试了试水温,“柴火得减些,水沸而不腾才正好。”她拿起一个饱满的蚕茧,在水面轻轻打转,待茧层松软,指尖捏住线头一拉,银丝便顺滑地缠上竹轴,“你们看,顺着水势转三圈,线头自然就出来了,力道要匀,不能急。”
李二楞子跟着学,果然丝线不再断裂,他挠着头憨笑:“少夫人这法子真神!比老法子快多了!”
商青青又让人取来纸笔,给金陵、吴县的丝织庄管事写信,字迹工整:“今有新缫丝技法,水温控制在八成沸,挑茧时顺水温转三圈取线,可提高出丝率一成五。速让人来庄上学习,待技法熟练,便扩大织造规模,多备云锦丝线。”
信笺折好,用火漆封口,交给快马信使送走。
傍晚时分,商青青披着晚霞往回走。路过蚕房时,瞥见里面雪白的蚕丝堆成了小山,伙计们正忙着将蚕丝装进竹筐,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蚕茧清香;转道稻田,绿油油的禾苗长得喜人,风一吹掀起层层稻浪,农人们在地里干活的号子声此起彼伏。
她停下脚步,弯腰抚摸禾苗,看着这绿油油的带着温热泥土气息的禾苗,心情都好了不少。
眼前这繁忙的景象,又想着即将扩大的丝织庄,商青青嘴角扬起浅笑。
傍晚时分,小林子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后院,看到商青青正和仆妇们晾晒新收的棉絮,忍不住笑道:“姑姑,你这儿倒比前院清静多了。”
商青青擦了擦汗:“你们忙着打天下,我就管好这后方粮仓,让你们无后顾之忧。”
这天,暮色四合时,商青青刚清点完新收的蚕丝入库,就见胡八郎站在院门口,神色冷淡地望着巷口方向。“怎么了?”她走过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一道青衫身影快步走来,正是许久未见的陆文昭。
陆文昭走到两人面前,拱手行了一礼,语气带着几分恳切:“胡兄,商娘子,冒昧来访,还望海涵。”胡八郎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嗤笑一声:“陆道长不在观里炼丹,跑到这儿来做什么?难不成是你那些道友又丢了法器,怀疑到我头上了?”
陆文昭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连忙解释:“胡兄误会了。之前是我管教不严,让那些道人冲撞了胡兄。此次前来,一是为之前的事致歉,二是想告知胡兄,我已约束了观中众人,日后绝不会再找胡兄这些‘同道’的麻烦。”他特意加重了“同道”二字,显然是知晓了胡八郎的身份。
“约束?”胡八郎挑眉,眼神里满是不屑,“陆道长倒是有本事,之前怎么不见你约束?现在来卖好,晚了点吧?”商青青在一旁轻轻拉了拉胡八郎的衣袖,示意他稍安勿躁,自己则看向陆文昭:“陆道长今日前来,想必不止为了致歉吧?”
陆文昭松了口气,连忙道:“商娘子明察秋毫。实不相瞒,我已决定投靠殿下,辅佐他成就大业。”他顿了顿,看向胡八郎,“我知道胡兄与殿下渊源颇深,此次前来,也是想与胡兄商议大事。”
胡八郎冷哼一声,没说话。陆文昭也不在意,继续说道:“殿下已正式改了名字,不再叫小林子,而是叫高凌。这也是他之前的名字,入过王室宗族族谱。而今要平定四方,更好地凝聚人心,还是需要改回来。”
商青青点点头:“这是应该的。”
“正是。”陆文昭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如今殿下已有谢郡守归顺,又有商娘子筹措的钱粮支持,实力日渐壮大。下一步,我打算想办法让商素素下诏,立高凌为嗣皇帝。只要有了这个名分,殿下便可名正言顺地号令天下,那些忠于前朝的旧部也会纷纷来投。”
胡八郎听到这里,终于开口了,语气带着几分嘲讽:“让商素素下诏?陆道长倒是想得简单。商素素野心勃勃,怎么可能心甘情愿立高凌为嗣皇帝?她不趁机除掉高凌就不错了。”
陆文昭道:“胡兄放心,我已有计策。商素素如今虽掌大权,但平阳侯对她虎视眈眈,朝中大臣也各怀心思。我可以利用他们之间的矛盾,再联合一些忠于前朝的老臣,向商素素施压。她为了稳固自己的地位,不得不做出让步。”
“即便你能让她下诏,那又如何?”胡八郎追问,“高凌一旦被立为嗣皇帝,就会成为众矢之的。商素素、平阳侯,还有那些割据的诸侯,谁不想除掉他?到时候,你能保障你那小皇帝的安全吗?”
这句话戳中了陆文昭的痛处,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张了张嘴,却一时语塞。他之前只想着如何为高凌争取名分,却忽略了名分背后的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