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一凡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宝宝,有件事要跟你说。”
屏幕里,乔英子原本灿烂的笑容逐渐收敛。
她的眼神变得锐利,仔细打量着画面中的方一凡。
那张苍白的脸,那身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还有,她瞳孔猛地收缩,注意到了那个细节,他脖子上还没取下的氧气管软管。
“你怎么了?”她的声音瞬间紧张起来,“怎么在医院?为什么穿着病号服?那是什么管子?”
方一凡知道瞒不住了,但他还是试图轻描淡写:“别急,已经没事了。就是...出了点小意外,做了个小手术,刚结束。”
“什么?”乔英子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转,“怎么还手术了?你到底怎么了?”
方一凡能清晰地看到她眼中的恐慌和担忧,让他心疼,也让他自责。
“真的没事,就是个小手术,”他尽量用轻松的语气解释,“排练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左手骨折,打了钢钉固定,问题不大。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他简要说明了事情经过。
“你疼不疼啊?”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让我看看。”
方一凡将手机摄像头移到打着石膏的左臂前,慢慢移动,让她能看到整个固定装置:“现在不疼了,真的。麻药刚过的时候有点感觉,但用了止痛药,已经好多了。你看,固定得很好,医生说恢复后不会有什么影响的。”
乔英子透过模糊的泪眼看着屏幕上的石膏。
“那就是之前很疼嘛,”她哽咽着说,“我现在就请假回去。”
“别,”方一凡立刻反对,语气坚决,“你忙你的,项目不是正在关键阶段吗?我现在反正得休息不能工作了,正好可以好好养伤。而且,”他试图用玩笑缓和气氛,“我还等着你养我呢,你要是回来了,谁赚钱给我买营养品啊?”
乔英子又气又心疼:“什么嘛!都什么时候了还开玩笑!你受伤了,我怎么能安心工作?”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方一凡使出了浑身解数劝说。他列举了各种理由。
她项目的重要性,长途飞行的劳累,他伤势不重很快就会好,医院有父母和护工照顾...
他说的每句话都有道理,但乔英子听着,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因为她知道,他越是这样轻描淡写,越是说明他不想成为她的负担。
就像一直以来那样,他总是把她的梦想放在第一位,即使自己承受痛苦也不愿影响她。
最终,在方一凡的坚持和承诺每天多次视频的保证下,乔英子勉强答应了:“好吧...那你要乖乖休息,每天都要和我视频。有任何不舒服都要马上告诉我,不许瞒着。”
“好,好,都听你的。”方一凡连连点头,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和鼻尖,心中充满了爱意和愧疚。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主要是乔英子反复叮嘱各种注意事项,方一凡一一答应。
挂断视频后,方一凡长长舒了一口气,靠在床头,感觉比手术时还要累。
童文洁轻轻推门进来,看到儿子疲惫的样子,轻声问:“说完了?”
“嗯,”方一凡点头,“她答应不回来了。妈,您也回去休息吧,我没事。”
童文洁给他掖了掖被角:“我再坐一会儿。你睡吧,我看着你。”
方一凡确实累了,手术后的疲惫和刚才紧张的情绪消耗了他大量精力。他闭上眼睛,却没有立刻睡着。
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乔英子哭泣的脸,她担忧的眼神,她强忍着不让自己回来的样子...
他多希望她能回来,希望一睁眼就能看到她坐在床边,希望疼痛的时候能握住她的手,希望听她用温柔的声音说“没事的,有我在”。
但他不能。她的研究正在关键阶段,她在智利的机会来之不易。
他不能因为自己的意外,让她中断工作,跨越半个地球飞回来。
带着这样的想法,方一凡渐渐沉入睡眠。他不知道的是,在遥远的智利,乔英子挂断视频后,完全没有遵守承诺。
她坐在天文台的休息室里,擦干眼泪,深吸了几口气,然后打开电脑。
第一件事是给项目负责人写请假邮件,简明扼要地说明了家人紧急情况,请求批准两周假期。
第二件事是查航班,找到最早一班从圣地亚哥飞往北京的机票,中转马德里,总飞行时间二十多个小时。
做完这些,她回到宿舍,简单收拾了一个背包。
两个小时后,她已经坐在前往圣地亚哥机场的车上了。
在机场等待转机的时间里,她按照承诺给方一凡打了电话。
电话里,她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带着笑意,询问他的情况,叮嘱他好好休息。方一凡完全没有起疑,以为她真的在智利继续工作。
二十多个小时的飞行是漫长而煎熬的。
乔英子没怎么睡,一闭上眼睛就是方一凡苍白的脸,他脖子上那根氧气管,他打着石膏的手臂。
飞机在北京降落时,是当地时间下午三点。
乔英子没有停留,取了行李就冲出机场,拦了辆出租车直奔医院。
路上,她给黄芷陶发了信息,得知了病房号。
当她冲进病房时,里面不仅有方一凡,还有四位家长,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同时转过头。
然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乔英子站在病房门口,风尘仆仆,眼睛红肿,头发因为长途飞行而有些凌乱。
她背着一个简单的背包,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担忧。
最让人心疼的是,当她看到病床上的方一凡时,眼泪瞬间又涌了上来。
方一凡更是瞪大了眼睛,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英子?”童文洁最先反应过来,“你怎么...你不是在智利吗?”
乔英子没有回答,她的目光紧紧锁定在方一凡身上。
看到他苍白虚弱的模样,看到他左臂上厚重的石膏,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掉。
来到床前,她想抱住他,却又不敢碰他,生怕弄疼了他的伤处。
她的手悬在半空中,微微颤抖,眼中满是心疼和无措。
方一凡终于回过神来。他完全忘记了自己的伤,用没受伤的右手撑起身体,伸出左手想要拥抱她。
然后意识到左臂不能动,又换成右手。这个笨拙的动作让乔英子哭得更凶了。
“别动,”她哽咽着说,轻轻按住他的肩膀,“小心手...”
方一凡不管不顾地将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乔英子小心翼翼地避开他的左臂,将脸埋在他肩头,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
四位家长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悄悄退出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过了好一会儿,乔英子的哭声渐渐平息,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
方一凡松开她一些,用右手捧起她的脸,拇指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怎么回来了?”他问,声音沙哑,“不是答应我不回来的吗?”
乔英子握住他的手,将脸颊贴在他掌心,眼睛红得像兔子:“你还说!我怎么可能不回来?你是我老公,你受伤了,我怎么能不回来?疼不疼啊,是不是很疼?”
方一凡看着她担忧的模样,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和鼻尖,看着她因为匆忙赶路而凌乱的头发,心中那堵坚强的墙瞬间坍塌了。
他不再掩饰,不再假装轻松,而是诚实地说:“疼。很疼。”
这两个字让乔英子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紧紧握住他的手,仿佛这样就能分担他的疼痛。
方一凡用拇指摩挲着她的脸颊,声音低柔:“好疼,好想你。其实...特别想你在我身边。”
乔英子又心疼又生气:“那你还不让我回来!装什么!我是你老婆啊,方一凡!你受伤了,我应该是第一个知道的人,而不是最后一个!”
“我错了,”方一凡立刻认错,态度诚恳,“真的错了。我不该瞒着你,不该让你担心。我只是...不想影响你的工作,不想成为你的负担。”
“傻不傻,”乔英子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哭腔,“你是我最重要的人啊。你受伤了,我怎么可能安心工作?”
方一凡靠回床头,认真听着她带着哭腔的唠叨。
这一刻,他不再需要假装坚强,不再需要一个人承受。有她在身边,即使疼痛,也觉得可以忍受。
乔英子说了好一会儿,突然停下来,看着他的石膏:“医生怎么说?恢复期要多久?有没有后遗症?康复训练怎么做?”
方一凡刚想开口,乔英子却摇摇头:“算了,我直接去问医生。你肯定又轻描淡写,我要听专业的说法。”
她转身要往外走,方一凡连忙拉住她:“老婆~”
那声“老婆”叫得又软又委屈,乔英子立刻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方一凡看着她,眼中带着孩子气的依赖:“好疼,你亲亲我好不好?”
乔英子心软得一塌糊涂。她走回床边,俯身,双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然后低头,温柔地吻上他的唇。这个吻很轻,很短暂,却充满了爱意和疼惜。
分开后,她轻声问:“这样就不疼了?”
方一凡笑了:“疼。但是能缓解。特别是你在身边,特别有效。”
乔英子也笑了,笑着笑着又掉下眼泪。她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握住他没受伤的右手,十指相扣。
“我请了两周假,”她说,“这两周,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里陪你。”
方一凡想说什么,但乔英子打断他:“不许反对。这次听我的。你是病人,病人就要听话。”
看着她故作强硬的样子,方一凡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知道,这次他拗不过她了。
而且,说实话,他也不想拗了。有她在身边,疼痛似乎真的减轻了许多。
乔英子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轻声讲述着智利的工作,讲述着飞行途中的见闻,讲述着她一路上的担心和焦虑。
方一凡安静地听着,偶尔回应几句。疼痛依然存在,疲惫也没有消失,但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安宁和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