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刀虚影为白宸挡下万妖之主的致命一击,同时一刀将之重创,但紧随其后,他便消散了。
不是轰然的崩塌,不是凄厉的哀鸣,而是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如同漫天星辰被揉碎,又似夏夜的流萤,缓缓升腾,又缓缓飘落。
那些光点带着最后的温度,轻轻落在白宸染血的肩头,落在他的发梢,落在那柄聆殇刀的刀身上,发出细微的、如同叹息般的轻响。
与此同时,白宸右手手腕上,那枚陪伴了他数年的绝念手环,突然发出一声清脆的裂响。
咔——
那声音在死寂的战场上格外清晰,如同冰面破碎的第一道裂痕。
白宸猛地低头。
一道裂痕,从手环那温润如玉的质地中央蔓延开来,起初只是一线,随后如同蛛网般迅速扩散,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那枚曾流转着淡淡莹白光泽的环身,此刻正在黯淡,正在失去所有的灵性光辉。
啪!
一声轻响,如同心碎。
手环碎裂了,从那道陪伴了他无数个日夜、见证了他每一次生死突破的手腕上滑落,跌落在身下的血泊之中,溅起几滴殷红的血珠。
碎片散落在血水里,有的沉入那滩暗红,有的则沾在了湿润的石面上。
那是绝刀留给他的最后一件东西。
那是师父在彻底陨落之前,用自己的刀骨,熔炼一缕本命魂魄,历经七七四十九日铸就的长刀。
它曾无数次在生死关头,曾陪伴他走过尸山血海,是他与这个世界最后的、最紧密的羁绊。
而现在,它碎了。
白宸的瞳孔骤然收缩,那双总是冷静得可怕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恐慌的情绪。
他望着那些散落在血泊中的碎片,那碎块曾经温润如玉,流转着内敛的光泽,此刻却黯淡无光,像是被抽走了生命的残骸。
每一块碎片都倒映着天空的血色,像是一只只失神的眼睛,静静地望着他。
白宸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如同被雷霆击中,连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
对于一个在战斗中无论发生什么都能够永远保持绝对理智的疯子来说,对于一个即使在濒死之际也能冷静计算胜率,规划出刀角度的怪物来说,这般失态是几乎不可能的事。
理智告诉他,现在最该做的是检查伤势、恢复体力、警惕四周。
情感告诉他,这不过是外物,碎了便碎了,活着才最重要。
可现在,他失态了。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冷静,所有的战斗本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噗——”
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鲜血中甚至夹杂着内脏的碎块。
可他却浑然不顾,不顾胸口的伤口因为这剧烈的动作而进一步撕裂,大量鲜血喷涌而出。
他不顾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肉,每一次移动都带来钻心的疼痛,像是疯了一般,手脚并用地朝着那些碎片爬去。
他的动作狼狈得不成样子。
膝盖在粗糙的地面上磨破,皮肉被尖锐的石砾撕开,留下两道刺目的血痕,手掌被碎骨和利器划开,十指连心,可他仿佛感觉不到痛,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几丈外的碎片,伸出颤抖的手去够。
一步,又一步。
鲜血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蜿蜒的痕迹,像是一条猩红的蛇,在灰暗的战场上爬行。
碎石嵌入伤口,砂砾摩擦着破损的皮肤,带来火烧火燎的痛楚,可他浑然不觉。
他的指尖终于触到了一块碎片。
那碎片曾经温润,此刻却冰冷刺骨。
他颤抖着将它拢到掌心,仿佛怕用力会捏碎它,又怕松手会失去它。
一块又一块,他将那些散落在血泊与碎石间的碎片一片一片拾起,捧在满是鲜血的双手之中。
那动作无比的小心翼翼,笨拙而虔诚,仿佛手中捧着的不是冰冷的骨片,而是世间最珍贵的、失而复得的宝物。
他的手指在颤抖,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与碎片上沾染的血迹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手环的,哪些是他的。
可他的双手颤抖得太厉害了。
那些碎片太滑,太碎,太脆弱。
它们从他颤抖的指缝间滑落,跌进血泊,发出细微的、令人心碎的“叮当”声响,像是某种无声的哭泣。
他低下头,望着那些再次散落的碎片,望着那些再也拼凑不回的残骸,眼眶泛红,喉结剧烈地滚动,却始终没有落下一滴泪。
不是不想哭,而是痛到极致,悲到极致,连流泪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只是跪在那里,捧着那捧染血的碎片,浑身剧烈地颤抖,像是一头受伤的幼兽,在寒夜里失去了最后的巢穴。
就在这时,一只脚,踩上了他的手。
“咔嚓。”
那只脚穿着妖纹战靴,靴底沾满了泥土与血迹,沉重如山。
它精准地踩在白宸正在拾取碎片的手背上,然后,缓缓用力。
白宸的身形猛然僵住。
剧痛从手背传来,骨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像是枯枝在暴风雪中折断。
那只脚的主人似乎很享受这种碾磨的快感,脚踝微微转动,将白宸的手掌死死钉在地面上,与那些尖锐的碎片摩擦。
他缓缓抬起头。
视线穿过散乱的发丝,穿过血色的迷雾,对上了万妖之主那双狭长的眼眸。
万妖之主站在那里,浑身浴血,胸口处有一道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腹部的恐怖刀痕,那是绝刀虚影留下的创伤。
金色的妖血不断从伤口中渗出,滴落在地,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他的气息也已经衰弱到了极点,妖力涣散,显然也是强弩之末。
可他依旧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少年,那双狭长的眼眸里,此刻满是阴鸷与怨毒,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扭曲的快意。
“可惜……”万妖之主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砂纸摩擦着生锈的铁,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忌惮与深深的恨意,“你师父再强,也不过是一道虚影。他救得了你一次,救不了你第二次。”
话音未落,他的脚掌缓缓用力,碾着白宸的手指。
咯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