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客厅可能存在的任何声响。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床头阅读灯,暖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角黑暗,却让房间其他地方显得更加幽深。空气里漂浮着尘埃和织物柔顺剂的淡淡气味,是“朴智雅”习惯的味道,此刻却让人觉得陌生。
金宥真没有坐在床边,也没有像往常那样靠近。她选择靠在门边的墙上,双臂环抱,那是一个防御与疲惫并存的姿势。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那平日里总是温柔含笑的眼睛,此刻看起来深邃得有些骇人。
朴智雅依旧蜷在床边,手指无意识地揪着烟灰色礼服的纱层,指尖冰凉。她不敢看金宥真,目光落在自己脚边一小块被灯光照亮的地板上,那里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划痕,是她某次不小心挪动椅子留下的。这个细节突然无比清晰。
“那个玄关……”金宥真开口,声音比刚才在门外时更沙哑,像是磨损的砂纸,“你收拾的……很‘林素恩’。”
“林素恩”三个字,她吐得很轻,却像重锤砸在寂静的空气里,激起看不见的震荡。
朴智雅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这个名字,从金宥真嘴里如此直接地说出来,带着一种残忍的确认。她知道的。她们一直都知道。
“我们……”金宥真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积蓄勇气,“我们第一次见到你……不是在练习室,也不是在公司选拔会上。”
她开始讲述,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记忆的泥沼里费力拔出。
“是在清潭洞那家私人医院,最高层的VIp病房。你躺在那里,身上连着很多管子,脸上没什么血色,安静得……像个坏掉的人偶。医生说,车祸很严重,能活下来是奇迹,但大脑受损,记忆可能……永久缺失。”
朴智雅抬起头,怔怔地看着金宥真。病房?管子?这些画面在她空白的脑海里激不起任何涟漪,只有一片冰冷的虚无。
“公司的高层,还有几个我们从未见过的、看起来……很厉害的人,站在病房外面。”金宥真的眼神有些飘忽,仿佛回到了那个充满消毒水气味和低声商议的走廊,“他们讨论了很久。关于你,林素恩制作人,关于那场‘意外’,关于……如何处置。”
“处置?”朴智雅喃喃重复,声音干涩。
“你出事前,是业界最顶尖也最神秘的制作人之一。没有家人,朋友……几乎可以说没有。你的存在,你的才华,你的……不留情面,让很多人敬畏,也让很多人……不安。”金宥真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敬畏,或许还有一丝残留的恐惧,“那场车祸,不是简单的意外。有人这么暗示。但真相被压下去了,压得很深。”
“然后呢?”朴智雅问,心脏跳得又重又沉。
“然后,有人提出了一个想法。”金宥真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苦涩而疲惫,“一个疯狂的想法。与其让‘林素恩’这个充满争议和危险的名字彻底消失,或者半死不活地躺在医院,不如……让她‘重生’。换一个身份,换一个环境,远离过去的漩涡。正好,公司当时正在筹备一个新女团,缺一个忙内……”
她停了下来,深吸一口气,目光终于聚焦在朴智雅脸上,那里面有歉意,有无奈,还有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坦白。
“我们三个,是被选中的。不是因为实力最强——当然我们也不差——而是因为我们背景相对干净,性格……被评估为‘稳定’,且有足够的‘团队意识’和‘保护欲’。公司告诉我们部分真相,要求我们签下最严格的保密协议,然后……我们就有了一个新的、失去记忆的、需要被小心翼翼照看的‘妹妹’,朴智雅。”
信息量太大,像冰冷的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朴智雅。车祸,阴谋,身份替换,精心设计的骗局……而她,是这个骗局的核心,一个被强行植入新身份的、残破的旧灵魂。
“所以……那些照顾,那些保护,那些‘宠爱’……”朴智雅的声音发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某种正在碎裂的东西,“都是……任务?是协议的一部分?”
“一开始……是的。”金宥真没有回避,坦然承认,但她的眼神陡然变得激烈起来,“但智雅,你听我说!那只是一开始!后来……后来就完全不一样了!”
她向前走了一步,脱离墙面的阴影,整个人暴露在暖黄的光晕下。她的眼眶有些发红,声音也提高了些许,带着急切和真挚。
“你不知道你刚醒来时是什么样子。一片空白,像刚出生的婴儿,连筷子都不会拿,害怕大的声音,看到陌生人会发抖。我们教你吃饭,走路,认字,告诉你谁是姐姐,什么是舞台,怎么笑……我们看着你一点点从那个苍白脆弱的壳里走出来,变得会撒娇,会依赖我们,会因为练习辛苦偷偷掉眼泪但从不喊停,会在我们累的时候用笨拙的方式安慰……你是朴智雅!是我们一点一点,亲手养大的妹妹!”
她的声音哽咽了,强忍着泪意。
“那份该死的协议,那些冰冷的命令,早就被我们扔到脑后了!我们保护你,不是因为协议,是因为你是我们的智雅!我们害怕你恢复记忆,不是怕公司追究,不是怕秘密泄露,我们是怕……怕那个我们熟悉的、温暖的、会笑会哭的智雅消失!怕你变回那个……我们只在传闻里听过的、冰冷的、高高在上的‘林制作人’!”
金宥真终于哭了出来,泪水滑过她苍白的脸颊,但她没有擦,只是死死地盯着朴智雅,仿佛要用目光将她钉在“朴智雅”这个身份上。
“我们很自私,我们知道。我们想把你留在身边,留在Ethereal,留在‘忙内朴智雅’这个安全又美好的壳里。我们假装一切都没发生,假装你就是我们的妹妹,假装那些偶尔冒出来的、不属于你的痕迹只是错觉……我们骗你,也骗自己。”
她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泪水却越擦越多。
“可是……可是好像不行了。姜成旭前辈看出来了,你的身体,你的本能……它们记得。它们正在醒过来。”她颓然地靠回墙上,声音低下去,满是绝望的疲惫,“我们……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智雅。真的不知道。”
卧室里只剩下金宥真压抑的啜泣声,和朴智雅几乎停滞的呼吸声。
暖黄的灯光依旧温柔地笼罩着一小片区域,却再也无法带来丝毫暖意。它照亮的,是一个精心编织了两年、此刻却寸寸碎裂的美丽谎言,和谎言之下,三个女孩惶恐无措的真心,以及一个灵魂无所依归的冰冷真相。
朴智雅坐在床边,看着哭泣的金宥真,看着这个曾经是她整个世界支柱的姐姐。心中那片空茫的黑暗,此刻被巨大的信息洪流冲撞、搅动。震惊、恐惧、被欺骗的刺痛、对未知过往的茫然……种种情绪混杂翻腾,最终,却奇异地沉淀下来,变成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原来如此。
原来她不是天生幸运,被眷顾,被宠爱。她是一个被强行移植的残次品,一个活在楚门世界里的傀儡,一个被善意谎言包裹的悲剧核心。
那……“林素恩”呢?那个传闻中冷酷无情、高高在上的制作人,真的是她吗?那些冰冷的记忆碎片,那些精准到可怕的本能,就是那个人的全部吗?
她慢慢抬起手,看着自己纤细的、属于十九岁少女的手指。就是这双手,能跳出充满生命力的舞蹈,也能做出精确到毫厘的操控。这具身体里,到底装着谁的灵魂?朴智雅的?林素恩的?还是……一个连她自己都无法定义的、破碎的混合体?
“宥真欧尼,”她开口,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没有颤抖,“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金宥真止住哭泣,红肿的眼睛惊讶地看着她。朴智雅的脸上没有她预想中的崩溃、愤怒或痛苦,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让她心慌的平静。
“……好。”金宥真最终点了点头,声音嘶哑。她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上,停顿了几秒,背对着朴智雅,轻声说:“不管你是谁,不管你以后变成什么样子……对我们来说,你永远是我们最重要的妹妹。这一点,从来没有骗你。”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咔哒。”
锁舌扣上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朴智雅依旧坐在床边,一动不动。窗外的城市灯火无声闪烁,像无数只冷漠的眼睛。床头灯暖黄的光晕,此刻只让她感到一种讽刺的孤独。
她慢慢环抱住自己的肩膀,指尖深深掐入手臂的皮肉,试图用疼痛来确认自己的存在。
我是谁?
这个问题,不再只是一个空泛的哲学追问,而是一个迫在眉睫、鲜血淋漓的现实。
而她,必须自己找到答案。在姐姐们泪水模糊的守护之外,在姜成旭深海般的审视之外,在那场被掩盖的车祸真相之外。
在她自己,这片正在苏醒的、冰冷而陌生的废墟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