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破,寒意刺骨。
新神都东北角的简易空港,却已是灯火通明,人声虽刻意压低,却掩不住那股沉凝如铁、又沸腾如火的气息。经连夜改装完毕的“青阳号”战舰——一艘长约二十丈、通体呈暗灰色、线条简朴到近乎粗陋的梭形星舟,正静静匍匐在粗糙岩石铺就的起降坪上。它表面原有的青阳徽记已被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些经过做旧处理的、含义模糊的部落纹路,舰体上还能看到几处新焊接的补丁,散发着淡淡的矿石与熔剂气味。唯有那微微起伏、发出低沉嗡鸣的灵力核心,以及舰首那面被小心卷起、未曾在风中展开的玄色龙纹旗,透露着它不凡的使命。
这便是“薪火”小队即将搭乘、远征“铁血星”的战舰。它由一艘缴获自流寇的旧舰改装而成,天工部与神机院倾注了无数心血,在司空渺和墨衡的亲自督导下,对它的动力、防护、隐匿性能进行了极限强化。舰体内部结构被大幅调整,增设了独立的修炼静室、战术推演舱和紧急医疗单元。最重要的,是其外层装甲上,被极其隐秘地掺入了少量最新提炼的“星纹钢”粉末,配合墨衡刻画的复合隐匿符文,能在一定程度上干扰常规的灵识扫描与能量追踪,使其在浩瀚星海中,如同一块不起眼的顽石。
空港外围,早已被韩烈麾下的“暗卫”与屠万雄调派的精锐卫队层层戒严,明岗暗哨,阵法全开,隔绝了所有不必要的窥探。唯有被严格筛选过的部分朝臣、核心将领家属、以及一些德高望重的老卒代表,被允许进入内场送行。
林浩立于起降坪前的高台上,一袭玄色常服,未着帝袍,身形在黎明前的微光中显得格外单薄。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寒夜中永不熄灭的星辰,静静注视着下方正在做最后集结的九道身影。
“薪火”小队,全员到齐。
站在最前方的,是此次的带队者,**沈惊涛**。这位老将须发已半白,面容沟壑纵横,记录着流亡岁月的所有风霜。他旧伤未愈,气息略显虚浮,但腰杆挺得笔直,如同历经千年风雨而不倒的古松。他没有穿戴任何显眼的甲胄,只是一身洗得发白的青阳旧式军服,外罩一件不起眼的灰色斗篷。他的目光沉稳如深潭,缓缓扫过身后每一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面孔,最终与高台上的林浩遥遥对视,微微颔首。无需多言,那份“人在队在,必竭尽所能保全火种”的承诺,已尽在其中。
沈惊涛左侧,是**萧破军**。他换上了一身紧身的暗青色战斗服,外罩轻便的护胸甲,甲片上能看到细微的、新淬炼的星纹钢特有的银蓝星点。他的伤势在姚若曦的精心调理与石磊提供的特殊药材辅助下,已好了七八成,眉宇间那道因血战而愈显深刻的坚毅纹路,此刻更添几分沉淀后的锋芒。他背着一柄用粗布缠绕的长刀,刀未出鞘,却隐隐散发出一种渴饮鲜血的沉寂感。他的眼神锐利如鹰,越过送行的人群,望向铅灰色天际的尽头,仿佛已看到了“戮血原”上即将到来的血战。
右侧,则是**陆清鸣**。他依旧是一身素雅青衫,看似文士,但腰间悬挂的并非玉佩,而是七八个颜色各异、材质不同的储物袋与符囊。他的脸色比之前好了许多,但眼底深处那缕因燃烧本命符文而留下的疲惫暗影,仍未完全散去。此刻,他正微微垂眸,手指在袖中无意识地掐算着什么,周身隐隐有极其微弱的符文灵光流转又湮灭,显然在出发前最后一刻,仍在推演可能遇到的阵法变化与战术配合。他是“薪火”的大脑,是符阵与机变的掌控者。
石磊站在陆清鸣身旁,身形依旧有些瘦削,脸色透着长期与地气、异植打交道特有的苍白。他穿着特制的、掺杂了多种抗性材料的灰绿色劲装,背后背着一个硕大的、以某种荒兽皮革鞣制的行囊,里面鼓鼓囊囊,不知装了多少稀奇古怪的植物样本、矿物粉末和封装好的活体孢子。他的眼神不再像以往那般总是带着研究者的纯粹好奇,而是多了一份凝重与决然。他知道,自己那些“偏门”的知识与手段,将是队伍在绝境中求生、乃至出奇制胜的关键。
另外四名队员,则是韩烈与屠万雄从全军及暗卫中精挑细选出的、各具奇能的“怪才”。
代号“影杀”的年轻女子,身形娇小玲珑,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仿佛随时能融入阴影。她擅长潜伏、刺杀、毒术,是队伍在黑暗中的利刃。
代号“岩罡”的壮汉,裸露的臂膀上肌肉虬结,布满新旧疤痕,沉默寡言,力大无穷,精通各类重武器与爆破,是正面攻坚与制造混乱的堡垒。
代号“灵瞳”的少年,双目异于常人,瞳孔深处似有星光流转,拥有罕见的超距视觉与能量轨迹捕捉天赋,是队伍的“眼睛”与预警者。
最后一位,代号“鬼手”,是个面色蜡黄、总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笑容的中年男人,精通伪装、机关、陷阱布置,以及各种上不得台面却极其有效的“阴招”,是队伍里的多面手和“麻烦解决者”。
九人,形态各异,气质迥然,却都散发着同一种气息——那是历经生死淘汰、从最严酷环境中淬炼出的、如百炼精钢般的坚韧与悍勇。他们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柄收入古朴剑鞘的利剑,锋芒内敛,却令人望之心悸。
高台下,送行的人群鸦雀无声。李铁、司空渺、墨衡、韩烈、屠万雄等重臣肃立前列,目光复杂地望着这支承载了青阳未来全部希望的队伍。姚若曦站在林浩身侧稍后,双手紧握在身前,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美眸中盛满了担忧、骄傲与难以割舍的柔情。她身旁,麒麟化形成的小兽安静地蹲坐着,琥珀色的竖瞳一眨不眨地盯着“薪火”小队,尤其是石磊背后那个大行囊,仿佛能看透其中蕴藏的、连它都感到一丝好奇的混沌生机。
时间,在压抑而炽烈的寂静中流淌。
终于,东方天际露出一线鱼肚白,微光洒在“青阳号”暗灰色的舰身上,为它镀上了一层冷硬的轮廓。
林浩向前迈出一步。
这一步很轻,却仿佛踏在了所有人的心上。空港内外,所有目光瞬间聚焦于他。
他没有动用灵力扩音,只是以平实却清晰无比的声音开口,每一个字都如同沉重的鼓点,敲击在在场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
“沈将军,萧破军,陆清鸣,石磊,还有‘影杀’、‘岩罡’、‘灵瞳’、‘鬼手’。”
他依次念出每一个人的名字,目光在他们脸上缓缓扫过。
“此去‘铁血星’,前路为何,尔等皆知。地煞磨刀霍霍,玄黄诡计暗藏,四方强敌环伺,擂台之上,非是切磋,实乃生死搏杀之战场。”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朕不要你们空谈什么为青阳争光,也不要你们背负所谓国运之重压。那些,太大,太虚。”
“朕只要你们记住三点。”
林浩竖起第一根手指,眼神锐利如刀:“**第一,活着。** 不惜一切代价,用尽一切手段,给朕活着!演武规则之内,规则之外,明枪暗箭,诡计陷阱,朕允许你们用任何方式应对!你们的命,不属于你们自己,更不属于那虚无的荣耀!它属于你们身边的袍泽,属于翘首以盼的家人,属于这片我们誓死守护的土地!哪怕爬,也要给朕爬回来!”
“第二,”他竖起第二根手指,语气斩钉截铁,“**打出我青阳的风骨!** 我们生于微末,长于忧患,没有千年积淀,没有万般资源。但我们有不屈的脊梁,有从尸山血海中滚出来的狠劲、韧劲和不要命的打法!地煞以力压人?那就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玄黄以智算计?那就让他们领教领教,什么叫‘乱拳打死老师傅’,什么叫‘野路子的疯狂’!不要怕受伤,不要怕难看,不要怕被人说是‘疯子’、‘无赖’!朕只要你们,让每一个对手,在击败你们之后,都感到筋疲力尽,心有余悸,都牢牢记住——青阳的人,不好惹!青阳的骨头,硬得很!”
“第三,”林浩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惨烈的清醒与炽热的期望,“**去看,去学,去偷师!** ‘戮血原’是仙界百年一度的盛会,汇聚八方英杰。那里有最顶尖的战技,最玄妙的功法,最奇诡的传承!朕不要你们闭门造车,更不要你们妄自尊大!睁大你们的眼睛,敞开你们的心扉(但要守住根本),去看那些大仙朝、古传承的弟子如何战斗,去学他们的长处,去偷师他们的思路!哪怕只能学到一鳞半爪,带回来,就是对我青阳最大的贡献!这比赢下一两场擂台,更重要!”
三条指令,务实、冷酷、又充满智慧。没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只有最赤裸裸的生存法则与进取之道。
“薪火”小队九人,连同沈惊涛在内,眼神都变得更加凝实、更加锐利。陛下的话,剥去了所有华丽的外衣,直指核心——生存,威慑,学习。这正是他们此刻最需要的精神武装。
“你们身上,穿着掺了星纹钢的新甲,拿着融入了新思路的武器,带着大周友人提供的‘小玩意儿’,还有石磊那些稀奇古怪的‘宝贝’。”林浩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仿佛能穿透衣物,看到那些隐藏的利器,“这些都是工具,是外物。真正能让你们在‘戮血原’上站住的,是这里——”
他抬手,重重锤了锤自己的心口。
“一颗从绝境中淬炼出的、永不屈服的心!一股为了身后之人、敢与天地相争的意志!”
“记住,你们不是去祈求认可的乞丐,你们是去宣告存在的战士!是去用鲜血与伤痕,为我青阳在这浩瀚仙界,刻下第一道属于自己的印记!”
林浩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起降坪上,激荡着每一个人的热血与豪情。送行的人群中,不少老卒眼中含泪,拳头紧握;年轻修士们则胸膛起伏,恨不得以身相代。
沈惊涛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面对林浩,抱拳躬身,声音沉稳有力:“陛下教诲,臣等铭记于心!此去‘铁血’,必不负陛下重托,不负青阳万民所望!定当竭尽全力,**打出风骨,活着归来,带回希望!**”
“打出风骨,活着归来,带回希望!”萧破军、陆清鸣、石磊等人齐声低吼,虽只有九人,声浪却如千军万马,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
林浩重重颔首,不再多言。他抬手,从姚若曦手中接过一个朴素的酒坛,又接过九个粗陶酒碗。姚若曦亲自为每个碗斟满清澈却烈性十足的“血烧刀”——这是用蛮荒特有的烈性作物与几种草药酿制的酒,流亡时期用来御寒壮胆,立朝后已成为将士出征前的特定仪式。
林浩端起第一碗,面向九人,又转向所有送行者:“这一碗,敬所有为青阳流过血、拼过命的英魂!愿他们护佑尔等,一路平安!”
说罢,仰头一饮而尽。烈酒如火线入喉,烧起一片滚烫。
沈惊涛等人肃然端起酒碗,同样一饮而尽。浓烈的酒气混合着悲壮与豪情,在胸中激荡。
“登舰!”沈惊涛放下酒碗,沉声下令。
九人不再犹豫,转身,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向那艘暗灰色的“青阳号”。舱门早已无声滑开,如同巨兽张开的嘴,等待着勇士的进入。
萧破军走在最前,在踏入舱门的前一刻,他回头,望向高台上的林浩,又望向人群中的某个方向——那里,他的几名亲卫和老部下正红着眼睛,用力挥舞着手臂。他咧嘴,露出一个一如既往的、带着狠厉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随即毅然转身,消失在舱门内。
陆清鸣则显得平静许多,他朝司空渺、墨衡所在的方向微微拱手,那是感谢他们为其符箓和阵盘提供的支持,然后轻轻拍了拍石磊的肩膀,两人并肩而入。
石磊在进入前,下意识地摸了摸背后鼓鼓囊囊的行囊,又抬头看了一眼高台上姚若曦身旁的麒麟。麒麟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歪了歪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呜咽。石磊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转身没入战舰。
“影杀”如一抹轻烟,“岩罡”似一座移动的小山,“灵瞳”目光沉静,“鬼手”依旧带着那副玩味的笑容,各自以独特的方式,告别或无视了送别的目光,依次登舰。
最后进入的是沈惊涛。这位老将在舱门前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向林浩,面向所有送行的臣民,缓缓地、庄重地行了一个最标准的军礼。然后,他后退一步,踏入舱门。
厚重的舱门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彻底隔绝了内外的视线。
“青阳号”舰身的灵力嗡鸣声逐渐加大,起降坪上的碎石开始微微震颤。舰体下方,复杂的反重力符文阵列逐一亮起幽蓝色的光芒,托举着这艘承载了无数期盼的战舰,缓缓脱离地面。
送行的人群不由自主地向前涌了几步,仰头望着那逐渐升高的灰色身影。姚若曦紧紧抓住林浩的手臂,指甲几乎掐入他的皮肉。李铁等人屏住呼吸,韩烈和屠万雄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仿佛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意外。
林浩独自立于高台边缘,玄色衣袂在战舰升空带起的微风中轻轻摆动。他仰着头,目光紧紧追随着“青阳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倒映着战舰尾部喷涌出的、越来越明亮的湛蓝色灵力光焰,如同两颗燃烧的星辰。
战舰越升越高,速度越来越快,很快化作一道灰色的流光,刺破新神都上空铅灰色的云层,向着西北方向,那片属于大秦仙朝的、遥远而未知的星域,激射而去。
流光迅速缩小,最终变成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点,彻底消失在黎明天际的尽头。
空港上,一片寂静。只有蛮荒的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呼啸着,卷起细微的沙尘。
许久,不知是谁,发出一声压抑已久的、长长的叹息。
姚若曦将头轻轻靠在林浩肩上,声音微不可闻:“他们会平安的,对吗?”
林浩没有回答,只是抬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握紧。他的手,冰凉,却坚定。
他望着“青阳号”消失的方向,目光仿佛已穿透无尽星空,看到了那名为“戮血原”的残酷舞台,看到了地煞“山岳营”战士冰冷的石甲,看到了玄黄“实战评估科”精英莫测的笑容,看到了无数虎视眈眈、意图将青阳这抹初生之火掐灭在萌芽中的各方势力。
“薪火”已燃,踏上了最险恶的征途。
他们带走的,不仅是青阳最顶尖的年轻战力与希望,更带走了这个新生仙朝在绝境中不屈的意志,以及……林浩那深藏于冷静布局之下、近乎孤注一掷的期盼。
“打出风骨,活着回来。”
这简单的八个字,此刻重若千钧。
新神都的黎明,在战舰离去的尾焰余光中,缓缓到来。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曙光,远在“铁血星”那血腥的擂台之上,在“薪火”小队即将挥洒的热血与智慧之中。
国运相系,前路未卜。
而青阳的故事,将在那片更广阔的星空下,迎来新的、更加残酷的篇章。
(第574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