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风,带着淡淡的血腥味,无声扫过满地碎石。
刚才那决绝的一幕,彻底定格在所有人的眼底。
红薯拼尽一生奔赴使命,跨越千山万水追随,最终以身殉道。
现场死寂沉沉,连风吹过碎石的声响都变得微弱。
刚刚还充斥着杀伐戾气的场地,此刻只剩刺骨的悲凉。
所有亲眼目睹全过程的人,心脏都像是被一只大手攥紧。
没人说话,没人敢动,连呼吸都下意识放得极轻。
场地外围,韩老拄着龙头拐杖,身形微微佝偻。
他望着场内寂静悲凉的画面,长长叹了一口气,眼底藏着数不尽的唏嘘。
“哎,她还是死了。”
“这孩子,是整片骑兵一脉,最后一个干净纯粹的后人了。”
韩老目光悠远,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缓缓继续开口。
“雾隐森林那一战,葬送了绝大部分的骑兵后裔。”
“那一脉忠良,为守世间格局、镇守龙脉气运浴血奋战。”
“最后尽数埋骨荒野,落得全员覆灭的惨烈下场。”
“唯独留下这么一个小姑娘,颠沛流离,苟活于世。”
“没想到,她熬过了绝境生死,躲过了异变怪物,最终殒命于此。”
站在一旁的周卫国,素来沉稳睿智的心境彻底被撼动。
他微微眯起双眼,眼底满是复杂难言的情绪,心绪彻底纷乱。
周卫国从未想过,那个软糯乖巧、坚韧勇敢的小姑娘,会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毅然决然替陈榕挡枪,然后自剖其身,献祭性命。
他死死盯着场内跪地不动、宛若雕塑的陈榕,低声喃喃感慨,语气里满是心疼与无奈。
“两个孩子,说到底,都是命运棋盘里的可怜人。”
“一个生来背负枷锁,终生不得自由。”
“一个生来背负使命,终生奔波赴约。”
韩老缓缓点头,目光落回陈榕孤寂萧瑟的背影。
他眼底的惋惜几乎要溢出来,语气满是苍凉。
“陈榕这孩子的人生,从六岁那年就被彻底定制了。”
“从林肃动手布局的那一刻,他的宿命就已经写死。”
“这一生的挣扎、痛苦、博弈、反抗,全都是徒劳。”
周卫国眉头紧紧皱起,心底满是疑惑与不解。
“我始终想不通一点。”
“以林肃的眼界与手段,可用的棋子数不胜数。”
“他手握滔天布局,掌控无数隐秘资源。”
“为何偏偏要选中自己的亲外孙,布下这盘死局?”
韩老轻轻摇头,暂时没有解答这个疑惑。
周卫国沉默良久,视线落在陈榕掌心那枚染血的U盘上,沉声开口追问。
“韩老,谁能想到,所谓的龙脉地图,居然是一枚U盘。”
“这方寸物件里面,到底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韩老眼神凝重,面色肃穆,语气带着十足的谨慎。
“龙脉的真正玄机,我至今无法彻底看透。”
“但是眼下最危急的事情,根本不是探寻龙脉秘密。”
“我们必须立刻阻止陈榕。”
周卫国心头一紧,瞬间明白了事态的严重性。
他神经瞬间绷紧,下意识往前踏出半步。
“你的意思是,红薯的死,会彻底刺激到他?”
“没错。”
韩老重重颔首,语气愈发严肃。
“他此刻心神崩碎,执念溃散,情绪彻底处于失控边缘。”
“一旦他彻底沉沦癫狂,就会完全失去本心掌控。”
“届时林肃预埋在系统深处的枷锁,会瞬间彻底锁死他。”
“他会彻底被系统吞噬,沦为完全受人操控的躯壳。”
周卫国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不敢想象那个结局。
若是陈榕彻底沦陷,生化危机将会彻底失控。
无数生化异变体将会顺势暴走,后果不堪设想。
韩老犹豫片刻,终于道出了自己心底的猜测。
“我猜测……林肃当年预埋系统,不止是为了掌控陈榕。”
“他极有可能,早早就在系统深处,截取了自己的全部意念。”
周卫国瞳孔骤然一缩,脸上瞬间布满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整个人猛地转头看向韩老,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截取意念?什么意思?”
韩老压低声音,字字沉重,缓缓道出骇人真相。
“我不知道他具体用了什么秘术,什么特殊手段。”
“或许是留存脑电波,或许是封存神经本源。”
“他将自己残存的意识、执念、神魂碎片,全部封入系统。”
“一旦陈榕本心崩溃、被系统彻底接管的那一刻。”
“林肃残存的意识,就会顺势夺舍,借体重生。”
“什么!”
周卫国失声惊呼,整个人彻底震住,满脸骇然。
“林肃……他居然还能复活?”
那个早已陨落的幕后黑手,居然还留有后手。
韩老面色沉冷,郑重无比地点头确认。
“这就是我一直以来,最担心的终极隐患。”
“也是他不惜一切,选中自己亲外孙的真正原因。”
“二人血脉同源,基因完美契合,是最完美的夺舍容器。”
“这片生化异变降临的乱世,早已打破了常规的生死法则。”
“寻常生灵难逃生老病死,但强者有无数存续自身的手段。”
“留存脑电波于数据网络,可化作虚拟意识永存。”
“改造肉身同化丧尸族群,可凭异变躯体延续寿命。”
“而林肃,选了最隐秘、最无解、最狠的一条路。”
“借外孙之躯,借系统之能,等待重生契机。”
周卫国浑身发冷,心底升起彻骨的寒意。
细思极恐,层层算计,从陈榕六岁开始布局蛰伏。
耗费无数心血,耐心等待最佳的夺舍时机。
这般心机城府,这般阴狠手段,简直让人不寒而栗。
“不能再等了。”
韩老脚步微动,沉声开口,语气决绝。
“我们过去。”
“无论如何,都要试着帮帮这个孩子。”
“不能让他沦为他人嫁衣,不能让林肃的阴谋得逞。”
……
此刻,陈榕双膝跪地,身躯微微颤抖,死死守在红薯身旁。
他保持着跪地的姿势,一动不动,宛如一尊残破的雕塑。
猩红的瞳孔不受控制的反复抽搐,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血丝。
无边无际的绝望与痛苦,彻底淹没了他的所有心神。
周遭所有人的靠近、所有的动静,他全然视而不见。
他的世界,在红薯利刃入腹的那一刻,彻底崩塌。
“红薯……”
“红薯……”
他低声呢喃着女孩的名字,声音沙哑破碎,带着哽咽。
一遍遍的呼唤,轻柔又卑微,充斥着无尽的悔恨。
可再也换不回那软糯温柔的回应,再也等不到她的笑。
从他六岁被植入系统,激活体内宿命枷锁开始。
他经历过无数厮杀、无数重伤、无数绝境。
被人围剿,被人算计,被人猜忌,被人唾骂,早已是家常便饭。
系统会屏蔽多余痛感,只保留战斗本能与进化动力。
他早已习惯了肉身的伤痛与濒临死亡的绝境,以为自己早已麻木,早已没有什么东西能击溃自己。
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肉身的痛苦,从来都不值一提。
系统可以修复伤口,可以屏蔽疼痛,可以强化体魄,却永远修复不了神魂的裂痕,屏蔽不了心底的绝望。
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体会过撕心裂肺的精神痛苦。
可此刻心底的撕裂之痛,是系统根本无法屏蔽的。
那是唯一温暖消散的极致绝望。
五脏六腑像是被人狠狠揉碎、反复撕扯。
神魂本源传来阵阵割裂般的剧痛,让他几近疯魔。
这种从未体验过的痛苦,疯狂蚕食着他最后的理智。
为了缓解神魂撕裂的折磨,陈榕双手死死扣住自身皮肉。
指尖发力,硬生生撕扯着自己周身的血肉肌肤。
皮肉开裂,血丝渗出,鲜红的血珠顺着肌理缓缓滑落。
剧痛席卷全身躯体,粗暴且直接的痛感冲击着神经。
他想用肉身的痛感,强行覆盖心底神魂的极致煎熬。
唯有这样,才能让濒临崩溃的意识,勉强保持一丝清醒。
漫天血色落在眼底,却再也激不起他半点杀伐之意。
曾经支撑他厮杀、反抗、挣扎的所有执念,尽数崩塌。
只剩下无尽的悔恨、自责、痛苦与无边的绝望。
他恨自己无能,恨自己弱小,恨自己身不由己。
如果他能早点护住身边的人,红薯就不会落得这般结局。
无数负面情绪堆积在心底,压得他快要彻底窒息。
就在他心神崩碎、理智濒临消散的临界点,系统机械音骤然响起。
“检测到宿主情绪值濒临崩溃,意志防线即将破碎。”
“检测到宿主承受超限精神痛苦,生存意愿持续跌落。”
“是否放弃当前自主生命权限,交由系统全面接管?”
系统的提示音,一遍遍回荡在空旷的识海之中。
精准拿捏着他此刻濒临破碎的心神,极具蛊惑性。
原本狂暴痛苦的心神,在这一刻忽然出现一丝松动。
放弃自我,交由系统接管。
短短几个字,像是一剂致命的解药,诱惑着濒临崩溃的他。
不用再痛苦,不用再挣扎,不用再承受所有折磨。
所有的痛苦、悔恨、绝望,都会彻底烟消云散。
陈榕涣散的眼神微微一动,沙哑着嗓子,在心底发问。
“系统接管我的生命?怎么接管?”
系统声音再次响起,褪去了机械的冰冷,多出了一股极致温柔、极致蛊惑的诡异语调。
“放弃自主执念,放弃自我枷锁,你将以全新的形态存续于世。”
“脱离所有痛苦,脱离所有挣扎,脱离所有宿命折磨。”
“没有煎熬,没有悲伤,没有失去,没有绝望,唯有永生……”
永生。
两个字轻飘飘落下,却带着足以颠覆一切的诱惑力。
摆脱痛苦,摆脱算计,摆脱一生身不由己的苦难。
永远不再经历离别,永远不再承受撕心裂肺的痛。
这份诱惑,对于此刻崩碎心神的陈榕而言,太过致命。
他这一生,活得太苦、太累、太身不由己。
被算计,被敌视,被宿命捆绑,被系统操控。
他拼尽全力反抗,到头来依旧护不住身边的人。
永生,意味着永恒解脱,意味着再也没有痛苦。
几乎快要击溃他最后的坚守,让他彻底放弃抵抗。
突然,陈榕涣散的意识深处,捕捉到了一丝熟悉的语调。
这个声音……是林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