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滚烫的殷红鲜血,顺着稚嫩的伤口疯狂蔓延而出。
浸染了单薄的衣衫,浸透身下冰冷粗糙的碎石地面。
血色浓郁刺眼,一如红薯这个干净纯粹的名字。
质朴普通,不起眼,却用尽全部温热,燃尽了自己一生微光。
红薯,从她降生在骑兵一脉的那一刻开始,命运就早已被定性。
爷爷从小对她谆谆教诲,刻下深入骨髓的族中信条。
骑兵一脉,一息尚存,战斗不息,使命终生不渝。
那场突如其来的惨烈袭击,彻底碾碎了安稳的一切。
部族覆灭,长辈尽数陨落,昔日家园化为一片焦土。
偌大的骑兵一脉,最后只剩下她一个幸存者。
之后,她独自一人横穿危机四伏的无人区,踏过荒无人烟的死地。
她一路颠沛流离,跌跌撞撞,第一次踏入繁华的城市。
这是她短暂一生里,第一次走出荒野,接触外界人群。
红薯心思纯粹,不懂人心险恶,不懂圈层算计,在陌生的城市里屡屡被骗、屡屡被忽悠。
旁人的假意善意、刻意哄骗、利用算计,她都默默承受。
她吃过无数苦头,受过无数委屈,却从来没有过半句抱怨。
支撑她熬下来的唯一念想,就是找到那位传说中的少主,找到她这辈子唯一的执念,小萝卜头哥哥。
一路漂泊,一路隐忍,一路坚守,真的太累太累了。
无尽的奔波、孤独与惶恐,几乎压垮了她幼小的身躯。
好在,她最终还是找到了心心念念想要追随的人。
好在,她最终守在了小萝卜头哥哥的身边。
利刃入腹,剧痛撕裂五脏六腑,席卷全身每一寸血肉。
红薯小小的身躯剧烈颤抖,牙关死死咬紧,强忍撕心剧痛。
她小小的身子不停战栗,额头上布满层层细密冷汗。
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飘忽,随时都有可能彻底断绝。
可她的眼神,却异常清亮、坚定、没有丝毫悔意。
这一刻的她,像极了曾经硬刚世俗、誓死证心的前辈。
哪怕以身证道,哪怕以命赴约,也要完成自己坚守的执念。
红薯很清楚,自己这条命,从部族覆灭那天起,就不属于自己。
她活着的唯一意义,就是跨越万难,将地图交到少主手中。
她颤抖着虚弱的手臂,缓缓探向自己鲜血淋漓的伤口。
红薯的动作就像让子弹再飞一会的小六子一样。
她一点点、小心翼翼地,从自己腹中取出一枚特殊材质U盘。
这枚承载龙脉秘密的信物,被她藏在身体最安全的地方。
无数个危险日夜,无数次绝境求生,她都誓死护住此物。
哪怕受尽欺凌,哪怕颠沛流离,从未有过半分松懈。
蹲在她身前的陈榕,整个人彻底愣住,身躯僵硬如石雕。
猩红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血液仿佛在瞬间彻底冻结。
他怔怔看着小女孩血淋淋的小手,看着那枚染血的U盘。
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暴戾、所有的杀意,尽数瞬间消散。
只剩下铺天盖地的酸涩、心疼与恐慌,死死裹挟心神。
刚刚失控暴走、屠戮敌人的滔天戾气,尽数化作无尽悲凉。
他纵横战场,杀伐无数,不惧世人唾骂,不惧宿命枷锁。
可这一刻,他所有的坚硬外壳,被彻底彻底击碎。
红薯费力抬眸,望着失神呆滞的陈榕,声音微弱细碎。
“小萝卜头哥哥……”
“这是我的使命……我终于完整完成属于我的任务了。”
陈榕喉结滚动,指尖止不住的颤抖,嗓音嘶哑无比。
“你根本不用这样,真的不用。”
红薯轻轻摇头,呼吸微弱,缓缓开口诉说过往。
“以前总有人哄我、骗我,想要从我这里夺取地图。”
“所有人都觉得我年纪小、好拿捏,全都想着利用我。”
“好在……最后是你找到我,是你护住了我。”
她虚弱的目光温柔又纯粹,静静落在陈榕的脸上,清晰看见这位素来强硬的少主,眼角泛红。
晶莹的泪水,顺着他轮廓清隽的脸颊,无声滑落而下。
滚烫的泪珠砸在地面,也狠狠砸进红薯柔软的心底。
她从未见过这位无所不能的少主落泪。
在那些人的口中,小萝卜头哥哥是冷血魔童,是失控怪物,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实验体,是需要被抹杀的威胁。
可在她眼里,他只是一个被命运欺负的可怜哥哥。
她颤抖着抬起沾满血迹的小手,轻轻探向陈榕的脸颊。
动作轻柔至极,小心翼翼,一点点擦去他眼角的泪水。
红薯指尖微凉,带着失血过后的虚弱,却无比温柔坚定。
“不要哭呀,小萝卜头哥哥。”
“我爷爷说过,我们骑兵后裔,流血不流泪。”
“不用为我悲伤,不用为我难过。”
“我从绝境活下来,奔波千里寻你。”
“能亲手把东西交到你的手里,我已经很满足了。”
陈榕整个人心神恍惚,眼神空洞迷茫,陷入极致的割裂痛苦。
神魂深处,系统的侵蚀依旧不曾停歇,拉扯着他的理智。
冰冷的机械指令一遍遍冲刷他的神魂,催促他杀戮沉沦。
眼前的生离死别,狠狠冲击着他仅剩的本心。
两种极致的痛苦交织拉扯,让他表情剧烈挣扎。
他死死盯着气息渐弱的红薯,嗓音沙哑破碎,带着无尽哽咽。
“你可以不用死的。”
“根本没必要做到这种地步。”
“我不要这个地图,我不要什么龙脉秘密。”
“这些东西对我来说,一点用都没有。”
“我只想你好好活着,安安稳稳活下去就够了。”
他这一生,被宿命捆绑,被系统操控,被世人围剿猜忌。
早就看淡了所谓的机缘、所谓的宿命、所谓的翻盘大道。
他一路厮杀,一路抗争,不是为了逆天改命。
只是想挣脱别人安排好的人生,好好活一次。
他唯一想要的,不过是身边之人平安顺遂,无灾无难。
可就连这点最简单的心愿,上天都不肯成全他。
红薯微微摇头,虚弱的呼吸断断续续,却依旧执着开口。
“小萝卜头哥哥,我都看见了……我全都看懂了。”
“我看见你藏在心底的痛苦,看见你身不由己的挣扎。”
“所有人都把你当成异类、当成实验品、当成可控工具。”
“所有人都想拿捏你的命运,想操控你的人生轨迹。”
“可你根本不是冰冷的实验品。”
她将那枚染满鲜血的U盘,稳稳放进陈榕颤抖的掌心。
小小的手掌覆在他的手背上,用尽最后力气死死贴合。
温热的血迹沾染陈榕的掌心,滚烫得让他心神剧痛。
做完这一切,她苍白的脸上,缓缓绽放一抹干净的浅笑。
“你是正统的骑兵后裔,你是我们唯一的少主。”
“没有任何人可以定义你,没有任何人可以控制你。”
“那些人处心积虑布局一生,想要彻底掌控你的人生。”
“那我就用我的命,替你续上一条全新的路。”
“你仔细看,它世人眼中,只是一张普通的龙脉地图。”
她气息愈发微弱,说话断断续续,每一句都无比费力。
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微弱,生命力在飞速消散。
可她依旧拼尽全力,将所有秘密缓缓告知陈榕。
“我爷爷曾经悄悄告诉过我。”
“这根本不是简单的地图,是我们骑兵沟通龙脉的方式。”
“这是一条挣脱桎梏、改写宿命的全新道路。”
“小萝卜头哥哥……”
极致的虚弱袭来,她连完整叫出小萝卜头都无比艰难。
她话音微微卡顿,最终简化成两个轻柔的字眼。
“哥哥……”
“守护龙脉,守住宿命生路,是我们骑兵一脉毕生使命。”
“那些暗处的人,想要毁掉龙脉、掌控世间格局,他们的算计,永远不会得逞。”
“我们骑兵一脉,天生便能感应天地龙脉气息。”
“你拿着它,就拥有了挣脱掌控的资格。”
“你未来的人生,会被彻底续写。”
“这不再是旁人提前定制、强行操控的宿命之路。”
“这是真正完全属于你自己,只由你做主的人生大道。”
红薯微微抬眼,眼底带着一丝孩子气的憧憬,语气软糯。
“真可惜……我看不到你逆天改命的那一天了。”
“哥哥,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你帮我看看龙脉的秘密到底是什么好不好?”
“会不会就像动画片里演的那样,可以召唤神龙?”
红薯的身躯持续颤抖,生命力飞速流逝。
原本温热的躯体,渐渐变得冰凉,指尖的温度不断褪去。
红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微微张开双臂,想要轻轻抱抱陈榕。
她想抱抱这个一生痛苦、一生身不由己的少年。
看着眼前这个世人畏惧、人人喊打的魔童,她心底没有半分恐惧,只剩满满的心疼与怜惜。
别人只看见他杀伐强势、战力逆天、恐怖失控。
只有她看得见,这位少主,活得比谁都痛苦。
六岁被至亲外公算计,推入绝境,植入桎梏一生的系统。
从小被人安排宿命,一生被人操控、定义、围剿、猜忌。
从未有过童年,从未有过安稳,从未有过自由。
小小年纪,背负了常人几辈子都扛不住的苦难。
所有人都忌惮他、算计他、利用他、想要抹杀他。
从来没有一个人,真正心疼过他的身不由己。
红薯眼底氤氲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心底满是酸涩。
她默默在心底轻叹。
“可怜的小萝卜头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