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一紧，蟹脚便痒了，人的嘴巴也要开始分泌一些亮亮晶晶的东西。
园子里的桂花开了满树，香气甜腻腻的，老太太便张罗了一场螃蟹宴，就在流芳榭里摆了两桌，请了几个相熟的亲眷，热热闹闹地吃了一下午。
香玉嘴馋，被蟹黄烫了两次舌尖，还忍不住继续吃下一个，被曹沾阻止，说是寒凉。
明殊把曹沾推开，亲自喂了香玉，嫌弃他大惊小怪。
“蟹心蟹胃剔的干干净净，还配着姜醋，姜茶。一年就这一回，多吃几只也不妨事。”
香玉被明殊喂了一大口蟹肉，吃的满足，也跟着点小脑袋。
曹沾：……委屈，我这是为了谁。
老太太看三个人的互动，笑得合不拢嘴，说这才是过日子的样子。
宴散后的第三日，门上来报，富察家的姑奶奶回来了。
这位姑奶奶便是曹荃的女儿，曹頫的亲姐姐，嫁给了富察傅鼐。
她嫁进京城富察家十几年，统共没回过几趟娘家。这回却忽然带着一双儿女，浩浩荡荡地从京师南下，马车停在织造府门前时，连曹頫都有些意外，亲自迎了出去。
未成年的三人，也被叫到正房去请安，只见一个四十上下的妇人端坐在老太太下首，穿着石青色刻丝氅衣，头上簪着一支点翠凤钗，面容端庄，举止从容，说话的语调的带着一股京腔。
身旁站着两个孩子，一个男孩约莫十四五岁，生得高高大大，肩膀宽厚，浓眉大眼，神情憨厚。
另一个女孩约莫十二三岁，身量纤秀，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夹袄，安安静静地坐在母亲身侧，见了人便微微欠身，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这是你表哥傅昌，这是你表姐傅宁。”姑奶奶指着两个孩子，对曹沾道。
沾哥儿上前见了礼，傅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瓮声瓮气地喊了声“表弟”。
傅宁则站起身，端端正正地福了一福，声音轻柔：“沾表弟好。”
曹沾心里一阵恍神，他的宝姐姐啊。
一家人叙过寒温，姑奶奶便被老太太留着说话，沾哥儿带着傅昌，傅宁去园子里逛，明殊和香玉跟在后面。
几个年轻人走在铺满落叶的石径上，傅昌不会说话，偶尔蹲下身捡起一片好看的枫叶递给几位妹妹。
傅宁笑了他一句，轻声道了谢，转头便和香玉聊起了京城最近流行的花样子。
明殊却故意放慢脚步，落在了后面，等几个分开的有些距离后，才压低声音问曹沾：
“你家这位姑奶奶，怎么从前没听你提过？她嫁去京城这么多年，竟一次也没回来过？”
沾哥儿也压着声音回答：“这里面的事，说来话长。”
“你知道，江宁织造这个差事，原是我寅大爷爷的。寅大爷爷是个能干的人，深得圣上信任，在江南经营了几十年，把曹家推到了鼎盛。”
“可一开始，大爷爷却有个大麻烦，他子嗣困难，唯有的一个儿子珍儿，也早早夭折了。”
“寅大爷爷和我爷爷曹荃是亲兄弟，寅大爷没有儿子，便跟我爷爷商量，要从我爷爷的儿子里过继一个。”
“我爷爷那时已经有了好几个儿子，便答应了。于是寅大爷爷把我大伯曹顺，二伯曹頔，还有三伯曹欣，一并接到了江宁，养在膝下，打算从中挑一个最合适的立为嗣子。”
“可谁知道，过了几年，寅大爷爷的太太竟然又生下了一个儿子，取名曹颙。有了亲生的儿子，寅大爷爷自然就不需要养子了。于是便将我大伯，二伯和三伯，一并送了回来。”
明殊的眉头微微挑起：“偌大的家产，给了希望又给了失望，怕是要生事端啊。”
“这是自然，我爷爷那边，立刻就不高兴了。”沾哥儿苦笑了一声。
明殊也理解：“当初说好了要过继，把人接过去养了几年，又送了回来，换作谁，心里都不会痛快。”
“但从那以后，我们两家虽然面上还过得去，但心里的疙瘩算是结下了。我爷爷在世时，几乎不与寅大爷那边来往。”
“再后来，寅大爷去世了，曹颙接了织造的差事，可老天不长眼，曹颙年纪轻轻便染病身亡，唯有庆幸的是，留了一个遗腹子，便是天佑。”
“圣上知道了这事，亲自过问，说曹寅于国有功，不可使其绝嗣。于是降旨，命从我爷爷的儿子中再选一人，过继到寅大爷名下，承袭织造之职。”
“圣上甚至还特意嘱咐，要拣一个知恩的，孝顺老祖宗的。”
明殊听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圣上也知道你们两房不和？”
“知道。”沾哥儿点了点头，“我爹是最小的一个，当年寅大爷选养子时，他还没出生。后来两房生了嫌隙，他也没有参与其中。圣上选他，大约就是看中了他与旧怨牵连最少。”
明殊恍然大悟：“哦~所以回来的是你嫡亲的姑姑，她是荃二爷的亲女儿，是你爹的亲姐姐。从前寅大爷当家，她不愿回来。如今是你爹当家了，她便回来了。”
沾哥儿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