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艘标准的内河官船,长约四丈有余,船身狭长,吃水不深,在长江一路航行。
船体刷着深棕色的桐油,船舷两侧各绘了一道代表了内务府的蓝白相间的波浪纹。旗帜上绣着“九江关黄”旗帜的这代表了九江关监督的家眷,住在这艘船只。
沿途经过的水师巡船远远望见这面旗,便会不再靠近,只遥遥地打个招呼便各自驶开了。
此时,明殊已经又换了一身同样富贵奢侈的官家女眷衣裳,秋香色实地纱绣折枝玉兰的宽袖衫,底下系着一条月白色凤尾裙,臂上挽了一条浅藕荷色的披帛,腰间松松地束着一条鹅黄宫绦,垂着羊脂白玉的佩环。
头发重新梳过,绾了一个慵懒的堕马髻,只簪了一支琉璃簪子,娇俏明艳,艳光四射。
妈妈端来了茶点:“老爷送来了信,说等姑娘一回家,就和曹家把事情定下来,早早的让姑娘过门掌了权。”
“他怕是不乐意起事吧,想赶我走。”
明殊坐在坐在船舱的窗前,手杵着下巴,目光越过窗棂,落在江面上。
造反这种事,不是你振臂一呼,其他人都乐意和你起事。
特别是现代这种王朝初期,满清皇帝还可以装模作样的时候,庶民乐得装傻。
但凡饿不死,老百姓也不会造反。
清朝的管理其实也很粗暴,颇有城市天际线的风姿,在重税制度,老百姓根本没精力造反,如果有精力造反,只能说明……
税收的不够多啊。
但好处是,庶民会变得很好收买,但凡那一天老百姓从别的地方喝到了没有翔的水,就会果断变换阵营。
外面传来中气十足的吆喝声,明殊转眼看去,只见船行过安徽地界,这一段江面宽阔,水流平缓,露出两岸的田畴和村庄。
但附近的江面上并不平静,每隔三五里,便能望见一艘清军水师的巡船,船头站着披甲的兵士,手持长矛或火铳。
更远处的江湾里,还停泊着几艘更大的战船,桅杆上飘扬着镶黄边的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明殊的目光从一艘巡船移到另一艘巡船上,又从巡船移到远处的战船上,心里一点点盘算。
清廷在长江水道上投入的力量,比她预想的多,但是却没有那么好的装备。
中间还是有人贪了。
纸老虎,打起来或许也没有那么麻烦。
……
康熙六十四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沉闷,又格外压抑。
紫禁城里人人汗流浃背,却不敢多扇一下扇子。乾清宫内外,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说话的声音压得比蚊子哼哼还低。
所有人都绷着一根弦,那根弦已经绷了三年了,随时都可能断掉。
三年前的冬天开始,皇帝的身体便时好时坏,反反复复,折腾得整个紫禁城不得安宁。
开春时似乎好转了几日,众人刚松了一口气,四月里又是一场高热,烧得老皇帝昏昏沉沉,连话都说不利索。
太医院的院判跪在榻前,颤抖着声音又又又一次下达了病危通知,可老皇帝偏偏就是不死。
他病归病,折腾归折腾,可最后一口气就是不断。
有时候一连几日昏睡不醒,汤药都喂不进去,所有人都以为这回差不多了,连礼部都开始暗中预备后事了,结果第二天早上,他老人家又睁开了眼。
要喝水,要吃粥,还要听人念奏章,还要骂儿子。
如此反复了十四五回,每一次都像是最后一次,每一次又都不是。
整个乾清宫像一口烧不开的锅,锅盖噗噗地响,蒸汽四处乱冒,可里面的水就是差那么一点儿火候才能沸腾。
宫人们日夜轮班,熬得眼圈乌黑,走路都打晃。太医们更是苦不堪言,白天黑夜地守着。
最苦的还是那些侍疾的皇子们。
按照规矩,皇帝病重,皇子们要轮流在榻前侍奉。可老皇帝的生病久了,性子越发拧巴起来,偏偏不许他们轮班,非要所有人都守着。
“朕还没死呢,你们就想躲清闲去了?”
躺在龙床上的皇帝,气息奄奄,说出来仍是阴森恐怖。
于是诸位皇子只好日夜守在乾清宫里,困了就在偏殿的椅子上打个盹,饿了就随便扒几口没滋没味的饭(味道太冲会被老皇帝闻到),一个个熬得形容枯槁,面无人色。
大阿哥胤禔是最先倒下的,他本就年过半百,身子骨不比从前,连着守了七日七夜之后,在一次端药时忽然两眼一黑,连人带碗摔在了地上。
三阿哥胤祉撑得久一些,但也只多撑了三天,他在给老皇帝念《资治通鉴》的时候,嗓子忽然失声。
太医说是嗓子累坏了。
其他阿哥年轻些,倒是还能撑着,但即便如此,也都瘦得脱了相,陆陆续续也病倒了。
待身体好后,他们又被迫进入乾清宫继续侍疾。
皇位在上,再苦再累他们也要接着干,万一其他人借此机会弯道超车偷跑怎么办?
老皇帝根本懒得管他们怎么想。
他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清醒的时候,他会把皇子们一个一个叫到榻前,问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你觉得老十四怎么样?”
“江南的赋税是不是太重了?”
“朕死后,你会怎么对待你的兄弟们?”
“废太子怎么处理?”
哪一个问题回答不好,都会要了人命。
皇子们跪在榻前,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地面,后背冷汗把里衣浸得透湿,战战兢兢挖空心思作答。
皇帝犯糊涂的时候就更折磨人了,他会忽然大喊某个早已死去多年的臣子的名字,会对着空无一人的方向说话,会挣扎着要坐起来说要去看畅春园的荷花。
三更半夜叫醒儿子们,训斥他们,让他们陪自己出去吹冷风。
所有人都在想,他怎么还不死呢?但他就是不死。
老皇帝自己也能感觉到,自己大限将至,早该死了。却有一根看不到的线吊着他,让他吊在半空中,迟迟不落下,却又不拉他上去。
这样被死亡一直窥探,没有安全感的时间,几欲把老皇帝折磨疯了。
他还不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