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州，何府书房。
何韬将赵同辅私下递来的那两句话，原封不动地转述给了次子何秉恒。
问他：“听了什么想法？”
何秉恒听完，先是一愣，随即眼中腾起两簇怒火，一拳捶在桌案上：“我就知道！林楠那小子，看着一脸乖相，肚子里全是坏水！”
他越说越气，忍不住带了几分抱怨，“爹！我回来就跟您说了，这小子不老实，满嘴没一句实话！您当时怎么还……”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您怎么还同意了这门婚事？
甚至觉得，父亲这次对孙女的偏爱有些过头了。
大哥早逝，在的时候对他们也不错，他们这些弟弟敬重长兄，对失怙的侄女多些纵容无可厚非，但涉及到两州势力、家族未来的大事，哪里还能如此？
何韬看着儿子激愤的模样，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老子英雄儿狗熊啊，只看得见眼前的意气与算计，看不清那话语背后真正的格局与杀机。
他摆摆手，没解释自己同意的更深层缘由，只是淡淡道：“此事我自有计较。你去忙吧。”
心中却已将原本的一些打算，默默调整了方向。
青州，都督府。
“多少？！一千五？！” 林槊听到副官汇报何家最终“回礼”的嫁妆明细时，惊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副官忙补充道：“都督，准确说，是两千。何家把咱们作为聘礼送过去的五百精兵，原封不动，又添了一千五百精锐步骑，一并作为嫁妆，让带回来了。”
林槊在原地踱起步来，脸上混杂着狂喜、难以置信与深深的警惕，喃喃道：“何韬……这老家伙是疯了不成？”
两千精锐！
何韬到底在想什么？是真心看重这门亲事，还是另有所图？
说实话，副官知道的时候比林槊反应大多了，怎么琢磨也琢磨不出缘由，最后只能归功于凤哥儿那张貌若天人的脸上。
想着他儿子这一辈是没指望了，但娶儿媳妇可得给他儿子找个貌美的。
谁说会持家就行，美貌无用来着，那可太有用了！
当然这些猜测当着同样面容俊美的都督就不好说了，只谨慎提醒：“都督，当务之急，是这两千人马如何安置？由谁节制？驻扎何处？”
林槊强迫自己冷静，搓着手快速思忖：“人马肯定是归凤哥儿媳妇调度，这是她的嫁妆私产，名义上咱们不能插手。得给她个合适的职位，既能统兵，又不至于太过……就……先任个护军统领吧，专司她麾下这两千人。”
他来回踱步，继续部署：“驻地不能离谭州太近，但也不能太远……显得小家子气。”
安排完兵马，他又想到婚期，眉头皱起：“原先定的婚期是不是还有好几个月？不行，得提前！想办法把婚期往前提！”
副官嘴角微抽，提醒道：“都督，以何家此番嫁女的架势……悔婚的可能，微乎其微。”
两千精锐都当嫁妆送出来了，这诚意都快溢出来了。
“你不懂！” 林槊摆摆手，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巨大惊喜与不安的焦躁，“正是因为他们给的太多，我这心里才更不踏实！夜长梦多，必须尽快落定！把肉吃到嘴里才行。”
“就说……就说夫人病情加重，想早日看到幼子成家！”
林楠接到母亲病重、婚期需提前的消息，急匆匆从义诊的村落赶回府中。
他一路奔进赵玉英的院子，额上带着细汗，声音焦急：“娘！怎么回事？我前几日才为您调整过药方，不是说见好了吗？”
赵玉英半倚在榻上，脸色确实比往日更苍白些，但精神尚可。
她拉住儿子的手，温柔安抚：“别急，看你跑的……娘没事。娘只是想早点看着你成家立业。”
她不愿儿子知晓丈夫的算计，便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况且娘的身子自己清楚，能看到你风风光光地娶妻，心里就踏实了，也没什么遗憾了。”
“娘——！” 林楠的眼眶瞬间红了，眼泪说掉就掉，紧紧握住母亲的手，“您别胡说！您一定要长命百岁！您不能只看着我娶妻，还要看着我生子，抱孙子，看着孙儿长大成人……您答应我，好好吃药，好好将养！”
“好，好，娘答应你，好好活着。” 赵玉英笑着拍他的手背，语气慈爱。
然而，转过脸去，她眼底却掠过一丝深藏的疲惫与灰暗。
缠绵病榻，日复一日地灌着苦药，味觉都快麻木了。
夜里咳得无法安眠，躺久了浑身骨头都疼，稍稍走动便气喘吁吁……这样的日子，活着有什么趣味？
谁还记得，她赵玉英也曾是能骑马挽弓的将门虎女？
若不是心中还牵挂着体弱的幼子，不忍老父白发人送黑发人……她或许，早就对这人世没了太多留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