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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着规矩,未婚夫妻在成婚前是不该见面的,都说见了面会冲撞喜气,不吉利。

何文萱本来安分在府中备嫁,忽听得贴身丫鬟偷偷来报,说林公子悄悄递了信儿,在城西一处僻静的茶楼雅间相候。

她先是一惊,随即心头掠过一丝恼意——这人,怎么这般不知规矩,任性妄为!

随之而来的质疑就是:他到底有没有把我们的婚事放在心上?

左思右想,终究是没忍住,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悄悄从侧门溜了出去。

到了约定的茶楼,推开雅间的门,何文萱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只见屋内正中央,赫然立着一架巨大的水墨屏风,将她与内间隔开。屏风后,隐约可见一个清瘦的身影。

“你既知道规矩说不能见面,干嘛还非要跑这一趟?” 何文萱走到屏风前,隔着朦胧的画面,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嗔意。

屏风后传来林楠带着笑意的声音,清越悦耳:“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算算日子,我与姐姐已分离几十年了。姐姐……难道不想我吗?”

何文萱耳根蓦地发热。

这人!哪有这般直白问姑娘家想不想的!

可若不答,倒显得自己扭捏小气,输了一筹,她稳了稳心神,故作镇定:“……想。”

屏风后传来毫不掩饰的愉悦轻笑。何文萱听着,自己也忍不住弯了眉眼,那点恼火早已烟消云散。

两人就这般隔着一道屏风,低声絮语起来。

说起分别后各自的琐事,不知又怎么谈起对婚后生活的憧憬,何文萱发现,林楠的许多想法,竟与她心中所盼不谋而合。

可紧接着,林楠似乎随口提起了聘礼之事——

“……家里为表诚意,预备了五百兵甲作为聘礼之一,……”

“五百兵甲作聘礼?!”

何文萱霍然起身,声音陡然拔高,脑中一片嗡鸣。

什么规矩礼数,此刻全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一个箭步绕过那碍事的屏风,直接站到了林楠面前,紧紧盯着他,气息微促地又问了一遍:

“林楠,你刚才说——你家要出五百兵甲,作为聘礼?!此话当真?聘礼中……包含兵马?!”

林楠显然没料到她竟会直接绕过来,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闯祸了”的表情,有些慌张地伸手虚拦,又赶紧双手合十对着空气拜了拜:

“哎呀!姐姐!你怎么……怎么这就过来了?规矩说婚前见面不吉利的!这可怎么办?”

他嘴里念叨着,又赶紧“呸呸呸”几声,“过往神灵莫要见怪,百无禁忌,百无禁忌……”

何文萱此刻哪里还顾得上这些虚无缥缈的忌讳,她一把抓住林楠合十的手腕,目光灼灼:“你先回答我!是不是真的?”

林楠被她抓着手腕,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亮得惊人的眸子,怔了一下,随即,眼里缓缓漾开温柔而纵容的笑意。

他反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声音放得又轻又缓:

“姐姐……这么欢喜啊?”

他往前凑近了些,带着几分邀功和得意:

“我早就说过的呀。跟我在一起这件事,绝不能成为你的束缚,你的牢笼。”

“成婚以后,你依然可以是那个在长街上纵马驰骋的何文萱,可以弯弓搭箭,可以策马扬鞭,可以做一切你想做的事,统领属于你的人马。”

巨大的惊喜让她眼眶发热。但紧随而来的,是更深切的担忧。

她眉头不自觉地蹙起。

林楠敏锐地捕捉到了她情绪的转变。

他松开她的手,转而抬起食指,轻轻点在她微蹙的眉间:

“姐姐,别皱眉。你心里想的那些顾虑、那些难题,都不会发生。”

他看着她微微睁大的眼睛,缓缓抛出了另一个更震撼的消息:

“因为,祖父已经点头同意。不仅同意收下这五百兵甲的‘聘礼’,更会从谭州军中,再精选一千五百精锐步骑,共计两千兵甲,作为你的嫁妆,让你一并……带回青州。”

何文萱彻底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只能下意识地喃喃:“为……为什么?”

林楠笑了,他看着她,宣誓一般,一字一句敲进她的心底:

“因为,我愿你往后余生,岁岁年年,只有欢喜,没有忧愁。”

“所有可能会让你烦心的事,所有横亘在你面前的阻碍,我都会提前扫清,妥善解决。”

“让你自在,让你欢喜,让你永远能做那个自由如风的何文萱——这就是我对你的承诺。”

“我林楠绝不会让你因嫁我为妻,而皱一次眉,落一滴难过的泪。”

除了母亲待她不好外,何文萱也是被如珠如宝的宠着长大的。

往日她是骄傲的,肆意的,她的身份,她的能力,只有她看不上其他人的份。

可现在,一个无法忽视的问题在她心底萦绕,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值得吗?

之前那些旁人对她的指指点点,母亲对她的恶言恶语,突然那么清晰。

她愣愣的看着林楠,心想:我有那么多的缺点,我配的上这份好吗?

再回过神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林楠拉着坐在椅子上,听他说起家中人:“……我母亲最是和善,尤其疼我。她也是将门出身,年轻时弓马娴熟,最爱舞刀弄枪,性子也爽利。”

何文萱没过什么脑子的接话:“那日后我过门了,定要寻机会与母亲切磋切磋骑射!”

说完就看见林楠惊讶的看着她。

何文萱懊恼的想锤头,她在说什么啊?

明知道林楠母亲自几年前身子就不大好了,一直缠绵病榻。这次婚期赶得这样急,也是因为他母亲想早些看到他们成家。

“呃,我是说,无论如何,你母亲是真心疼爱你的。不像我母亲……她从小便厌恶我,无时无刻不在贬低我、打击我。”

啊——我是要说这个吗?

秃噜完何文萱就想咬舌头,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而且她明明最不愿意提及这件事,谁能坦然接受被自己的亲生母亲讨厌?旁人的同情也会让她觉得羞辱愤怒!

林楠听完,满是心疼与愤慨:“怎么会?天底下怎会有不爱自己孩子的母亲?这也……太过分了!”

可是,林楠是不一样的。

她现在无比确认这一点。

看着少年因为气愤和心疼而含泪的眼睛,何文萱突然觉得好委屈。

“因为她觉得,是怀了我,父亲才战死沙场。是我……克死了父亲。”

“胡说八道!” 林楠果然更加生气,“简直是荒谬绝伦!”

“是荒谬。” 何文萱释怀的笑了笑,“我祖母后来告诉我,父亲去世后,母亲本是可以选择另嫁的。”

“但因为怀了我,我是父亲唯一的血脉,祖父祖母希望母亲能生下我。他们承诺,母亲之后改嫁,会给她一份丰厚的嫁妆,留在何家也保她后半生无忧。母亲答应了。”

“可是母亲生我时难产,伤了根本,再也无法生育。她只能留在何家,然后将所有的不甘和怨恨,都归咎于我。”

“她不肯承认她的不甘和怨恨,所以到处说我克父克母。理直气壮的折磨我。”

姐姐……” 林楠满身无措,不知该如何安抚她。

何文萱专注地看向他,甚至带着点隐秘的期待——她的少年,会如何哄她?

只听林楠犹豫了一下,低声说:“其实……我大哥,对我也很不好。我到现在,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他抬起眼,眸子里是迷茫和受伤:“明明我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啊。我们本该是最亲近的。”

不确定的猜测:“也许……是因为我们早年不在一起生活?我在青州,他在京城,隔着千山万水……”

说到这里,林楠的沮丧几乎要溢出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指尖:“可是,我有很努力地给他写信啊。写了那么多,那么厚……我把我生活中所有有趣的事、想念的事,都告诉他。”

“从我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哥哥开始,我就特别特别期待能见到他,觉得这世上又多了一个血脉相连的亲人……”

他深吸一口气,尾音带上了细微的颤抖,那是被至亲无缘无故厌弃的委屈与不解:“可他……就是不喜欢我。甚至,我能感觉到,他厌恶我。姐姐,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何文萱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又酸又疼。

她伸出手,捧起林楠低垂的脸,强迫他看向自己。目光坚定而温柔:

“林楠,你听着,你什么都没有做错。他不喜欢你,厌恶你,那是他的问题,是他不配拥有你这样好的弟弟。”

她顿了顿,许下郑重的承诺:

“我会永远喜欢你,永远陪着你。你缺失的那份手足亲情,我来补。”

林楠怔怔地看着她,似乎在仔细辨认她话中的真意,带着一丝不安的求证:“永远喜欢我,永远陪着我?无论……发生什么?”

“无论发生什么!” 何文萱斩钉截铁,如同立誓。

林楠眼中的阴霾瞬间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欢喜。

“嗯!那我不难过了!姐姐也不要再难过了好不好?我也永远陪着你,我做你的家人,最亲最亲的家人。”

看着他被安抚后重新亮起来的眼眸,何文萱心中最后一点郁气也奇异地消散了。

她轻轻摇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平和:“我不难过。”

这是真话。

因为和林楠的谈话,让她突然想通了——她的母亲钱慧,为何要以那种扭曲的方式对待她。

理由荒唐得令人难以置信:因为母亲“爱”她,“重视”她或者说,母亲需要通过她,来确认自身的存在与价值。

她是母亲留在何府唯一的理由、唯一的血脉羁绊、唯一可以完全“属于”母亲并施加影响的人。

母亲通过不断贬低她、打击她、让她难过痛苦,来验证自己在她心中的分量——看,我的话能让你受伤,能让你在意,能牵动你的情绪。

这证明了我是重要的,我对你是有影响力的。

这种病态的互动,成了母亲获取安全感和存在感的畸形方式。

多么荒谬又可悲的逻辑!

就像刚才,她对林楠说出心中的伤痛,竟然隐秘的是想看他是否会慌乱,是否会急切地安抚,以此来确认自己在他心中的位置。

我们……不愧是母女啊。

何文萱在心底自嘲地笑了笑。

这样扭曲自己,这样并不全然光明磊落的自己,如何配得上眼前这个赤诚的少年?

她得为他做点什么。

那个刚刚被提及的,让她的少年伤心的大哥——林承佑,在她心中瞬间被标记上了极度的厌恶。

这不仅仅因为他伤害了林楠,更因为他被提及时与钱慧产生了捆绑。

她做不到对钱慧出手,所有的厌烦,恨意,被加倍地、毫无保留地,转移到了林承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