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孝不悌!
二皇子被骂得肝胆俱裂,大脑一片空白,耳畔嗡嗡作响。
永熙帝看他直直的瞪着眼睛看过来,心头火起:“怎么?你还不服?”
二皇子没反应。
永熙帝看着他这木木呆呆的样子就烦,刚刚不还能说的不行?
这会儿装傻充愣!
可终究是亲儿子,再不成器,也不至于就此弃之不顾。
永熙帝不耐地挥了挥手,命人将他带下去疗伤上药。
转头又看见太子眼底浓重的青黑,不由得轻叹一声,往床榻内侧挪了挪:“底下这些奴才也太过不醒事,竟由着你这般耗损身子。”
瞧这模样,怕是几日未曾好好合眼。
“过来,陪父皇躺一会儿。”
太子蹙眉静静凝望着他,眸色深沉,不知在想些什么,良久,终究依言侧身,在他身旁缓缓躺下。
殿内一时静谧无声。
半晌,永熙帝闭着眼,忽闻身侧传来一阵细碎的窸窣声响,心中暗自揣测太子在做什么。
下一瞬,一根手指,轻轻探到了他的鼻下。
永熙帝心生无语,啼笑皆非,又被勾起了往日的记忆。
“朕还记得,你幼时最是顽劣闹腾。那时朝政繁杂,朕实在分身乏术,只得央求你祖祖,帮忙一起照顾你。”
“曾有一回,朕亲眼见你祖祖伸手,也是这样试探你的鼻息……”
早在永熙帝开口的刹那,太子便嗖地收回了手指。
永熙帝说完半晌,没听见身旁人应声,便睁开眼侧头望去。
只见太子端端正正躺着,身形笔直,双目紧闭,竟似已然沉沉睡去。
见他这样,永熙帝就想笑。
从小到大都是这副德行,但凡不愿直面应答、不想接话,就装睡逃避。
他如何看出太子是假寐?
这孩子是他一手亲自教养、看着长大的。
到底有没有真正明白这句话里藏着的分量啊!
就这么说吧,就算此刻有人告诉永熙帝,太子自打出生便被抱错了,他也半点舍不得放手,甚至宁愿将错就错,依旧要把江山社稷交到太子手中。
倘若狠下心来,说不定还会把所有知情之人尽数封口,掩下所有风波。
想到此处,永熙帝在心里不由的跟远在江南的陈鼎暗自比较,陈鼎那个莽夫一确认陈正南不是自己的亲儿子就果断舍弃了。
果然不是自己亲手带大的就是没有那么深厚的感情。
养了将近十年的儿子说扔就扔!
活该他被太子骗,活该他被耍的团团转!
扯远了,总之此刻,永熙帝很清楚怎样一句话便能让太子破功。
“别怕,父皇明日便会无碍了。”
他本等着太子炸毛,嘴硬反驳,嚷嚷着喊:谁怕了?我才不怕!
可预想中的倔强反驳并未到来,只听见太子带着些鼻音闷闷的问:“父皇明日当真会痊愈吗?”
他将朕的安危健康放在了一切之前。
意识到这点后,永熙帝只觉得心口一股热流涌遍了四肢百骸。
这样的太子,叫朕如何不疼爱到骨子里!
满心感动的永熙帝或许察觉了,或许没有,事实是他早已对太子产生了深度的情感依恋。
他自认将太子的一言一行、心思秉性全然洞悉,这份彻底的了解与稳稳的掌控,给了他莫大的心理安全感。
可这份感情,又始终陷在矛盾与拉扯之中。
在太子身上,永熙帝尝遍了世间百味:愉悦与欣慰、气恼与愤怒、牵挂与心疼,还有难得的温情治愈。
种种正负情绪交织缠绕,让他拥有了一份完整且无可替代的情感体验。
当一个人的喜怒哀乐、心绪起伏,全都牢牢系在另一个人身上时,又如何能真正割舍、抽身离开?
就像典型的东亚亲子羁绊,子女往往深陷其中,控诉父母让人爱恨交织:想逃逃不开,想挣挣不脱,爱得不纯粹,恨也不彻底,常年被困在这份纠缠里备受煎熬。
旁人听了,大多只会心生共鸣,沉溺在爱恨两难的情绪里,独自品尝,反复内耗。
可林楠不一样。
他听完下意识代入的根本不是被折磨的子女,而是身为操纵者的父母角色,并且活学活用,成果显着。
此刻永熙帝声音都透出股轻快:“朕会没事的,用不了多久便能好转。”
他并没有笃定的说明日一定会痊愈。
对于从小就心性多疑敏感的太子而言,只要有一次谎言就永远不可能再得到他的信任。
除非能瞒他一辈子。
善意的欺瞒也不行,永熙帝一直把这点记在心上。
“太医方才也说了,不过是郁结于心,再加上连日操劳政务,才骤然引发了病症,瞧着势头凶险,实则并无大碍。”
太子转头侧过脸望着他,眉眼间有些困惑,开口追问:“为什么会郁结于心?”
永熙帝坦然道:“这三个月零两天,你我父子形同陌路。父皇嘴上不说,可心里终究憋着一股气,始终不痛快。”
他说这话没有任何指责的意味,也不奢望眼前这个小混蛋会生出半分愧疚。
可即便有心理准备,也万万没想到太子会一脸疑惑地看着他:“我们什么时候形同陌路,不说话了?这三月里,朝堂公事、军国要务,我们不是日日都在商议吗?”
可那些,从来都只是不得不说的君臣公事,半分父子温情都无。
永熙帝猛地撑着身子翻身坐起,目光直直看向太子,难以置信:“你敢说你不知道朕一直在生气?”
太子坦然点头:“知道啊。”
知道怎么了?
生气是父皇自己的事,不耽误事就行。
他整日被监国琐事缠得分身乏术,哪里有多余的心思去顾及这些?
他不知道父皇为何要生气,也懒得去深究缘由,只想着远远避开,等父皇自行消气便是。
他心底这些直白又凉薄的念头,全然不加掩饰地写在了脸上。
永熙帝看着他这副全然不觉得这么想有什么问题的样子,只觉得一口气狠狠堵在胸腔,上不去下不来,噎得他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最终,他只深深看了眼太子,冷笑一声,不再多言半句,径自转身躺下。
许久后,根本睡不着的永熙帝迟迟没听见太子开口,抬眼望去,竟见太子已然沉沉睡了过去。
永熙帝见状一时无言,心头暗自无奈。
罢了,这孩子近日着实操劳,累极睡去也情有可原。
他本就清楚太子的性子,何苦非要较真置气?
跟这孩子冷战怄气,到头来不过是自寻烦恼,难道真要再僵持上三个月不成?
可越是这般宽慰自己,心底那股郁气反倒越盛。
永熙帝终是按捺不住,伸手将太子晃醒,语气带着几分愠恼:“你就没打算同朕说些什么?”
太子被扰了睡意,迷迷糊糊睁开眼,眼神带着几分怪异,直勾勾望着永熙帝。
永熙帝皱眉:“这么看着朕做什么?”
太子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父皇今日好生奇怪,怎么像苏家表妹一样,耍起小性子来了。”
这话一出,永熙帝瞬间压下了原本的火气,拧着眉头问:“你中意苏家那姑娘?”
转念一想,太子如今已是十五岁,少年情窦初开、心生慕艾本是人之常情。
他当年十四岁,便已与皇后大婚,想来也合情理。
可念头刚落,一股莫名的恼怒便翻涌而上。
苏家的女儿,也配入太子的眼?
他虽未曾见其人,可听太子这话的意思,那姑娘竟还敢对太子使小性子,反倒要太子迁就哄让,好大的架子!
太子有问必答:“倒也还好吧。主要是叔姥爷听说你病重卧床不起,特意嘱咐我早做筹谋,还暗中示意我暂且拖一拖,他自会从中帮衬。”
“当然,他开出的条件,是要立苏家女子为后。”
永熙帝恨声怒道:“苏炳文这个老匹夫!竟敢离间天家父子!”
随即又替太子抱不平:“朕早同你说过,苏炳文从来就没真心待过你。”
“早年他便不肯全心全意、毫无保留地扶持你,这么多年过去,依旧这般藏私算计。”
“能助你成事,是他的福气,竟敢还同你讨价还价要条件!”
“待朕回去,立马收拾他!”
太子微微眯起眼眸,心中暗自思忖:执意要收拾苏炳文,究竟是恼他对自己这个太子不肯尽心扶持,还是气他暗中撺掇自己刻意拖延,让父皇病亡、自己顺势登基?
不过这些都无关紧要了。
太子并未在这件事上过多纠结,转而向永熙帝道出自己的感触:“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一旦身子垮了,各方牛鬼蛇神便都冒了出来。”
“叔姥爷是如此,二弟亦是如此。”
“身居帝位,便只能始终强盛无虞。世人因你的权势敬你、畏你,可一旦你露出虚弱之态,这些人反倒会第一个生出弑君的心思。”
“可人都是会死会老的,不可能一直强大一直心思清明。”
永熙帝一时没听明白,蹙眉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太子直言不讳:“父皇,你之前同我提过,祖父二十四岁便英年早逝,曾祖父也只活到四十一岁。”
“照此推算,父皇你今年已然三十五岁,怕是……时日无多。”
还有现成的例子:“你看这次只是操劳了一点你就病了,人不服老是不行的。”
自觉还年轻的永熙帝:“……?”
太子继续道:“父皇你八岁登基,十四岁亲政,十六岁便彻底独掌大权,我今年十五岁,也不小了。”
说着看向脸色逐渐黑沉的永熙帝,得出结论:“所以,父皇你禅位给我吧。”
“这几个月监国,我的能力你都看在眼里,即便尚有不足,你禅位又不是驾崩,大可在旁悉心教导我。”
“这般岂不是两全其美?我能踏出成为千古一帝的第一步,你也能安享清静闲适的晚年。”
“等你不再是皇帝,那些心怀不轨之人,便不会再算计着害你性命,我也不必整日担心你哪天遭人暗算。”
“多好。”
永熙帝听到这里,生气有一点,但更多的是荒谬与震惊,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太子:“你就这般大大咧咧的,让朕退位让贤,把皇位直接交给你?”
太子对上他震惊的眼神,先是茫然地愣了一瞬,而后压低声音:“要小点声吗?”
永熙帝语塞,良久才咬牙沉声道:“你公然觊觎皇位,信不信朕当即就废了你这个太子!”
太子一脸震惊不解:“为什么?”
“我是太子啊,我考虑皇位传承考虑江山社稷,这么负责你要废了我?”
“父皇你果然老糊涂了吧?”
永熙帝被他气得心口发闷,厉声驳斥:“你……你即便有这份心思,也绝不能如此直白地跟朕开口索要!”
“皇位只能等朕百年之后给你!”
“朕可以给你,但你不能要。”
他活了这么多年,听都没听过如此荒唐之事!
哪有太子光明正大跟皇帝要皇位的!
“不是父皇说让我有什么想要做的提前跟父皇说吗?”
太子耐心解释:“我自然早已做好了万全准备,若是必要,也能凭自己的本事夺权。满朝文武已经有好多人支持我了。”
“只是先跟父皇说一声,商量试试,若是你肯直接传位给我,往后便省去诸多麻烦,岂不是省事?”
“父皇,我这段时间监国理政,处理朝堂诸事,早已成长了许多。”
“皇位更迭,历来都伴随着腥风血雨,战火纷飞,最后受苦的终究是天下百姓。”
“我不能为了斗气,为了证明自己的能力,就非要兵戎相见抢夺皇位。”
“若是能平稳完成权力过渡,才是对江山社稷、对黎民百姓最好的选择。”
“父皇,我已经长大了,再也不是意气用事的幼稚孩童了。”
永熙帝皮笑肉不笑,反问:“哦?那照你的意思,朕还得好好夸你几句,夸你深明大义?”
太子看着他异样的神色,满脸疑惑地问道:“父皇,你在生气?可你为什么要生气?”
永熙帝冷冷瞥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自嘲:“你不是不在乎,朕为什么生气吗?”
太子一脸你真难伺候,点了点头:“好吧,那我不问了。”
说完眼神灼灼地看着永熙帝:“所以父皇,你要不要自己禅位啊?”
可能是被气懵了,也可能是病中不太清醒,永熙帝呵呵笑了两声:“好啊,朕这就启程回京,把皇位禅让给你,朕看看这满朝文武有几个站你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