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帝心头始终堵着一口郁气,再加上早前已将指挥权尽数交出,索性便依了自己先前所言,直接启程回京。
出征时大军浩荡,行进迟缓,此番返程轻车简从,一路毫无耽搁,不过半月光景,便已重返皇宫。
常言道病去如抽丝,永熙帝经这段时间休养,身子虽已大体痊愈,却依旧有些咳嗽。
太子就半点不推诿,自觉将所有奏折尽数搬去东宫处理。
永熙帝望着空荡荡的御案,一时无言。
此后数次前线军情小议,永熙帝端坐殿中,静静看着太子举止沉稳地与文武大臣商议对策。
边地急报、粮草调配、兵力布防等诸多事宜,太子和相关人员,有条不紊地逐一拆解、妥善解决,全然没有半分青涩慌乱,尽显成熟帝王之姿。
太子从一开始便理直气壮地发号施令,起初臣子们还会下意识侧目,留意永熙帝的神色态度,可到了后来,众人渐渐习惯了太子的决断,不知不觉间,便将这位真正的帝王搁置在了一旁。
明明他才是高居主位的九五之尊,可渐渐地,殿中众人目光皆围绕着太子打转,竟无人再主动上前请示他的旨意。
永熙帝依旧沉默,心中翻涌的情绪难以言说。
旁人或许不解,他身为天子,既然心有芥蒂,为何不主动开口插手政务,可连他自己,也说不清这份迟疑的缘由。
更让他事后茫然无措的是,他听着太子条缕清晰的朝堂奏对,竟毫无预兆的在朝会上,开口道:“朕年纪渐长,龙体日渐亏空,无力再打理朝政,打算禅位于太子,众卿以为如何?”
诚然,他的确对太子说过类似的话,可那不过是气极之下的反话,是带着怒意的讥讽,绝非真心实意。
彼时的他,心中没有半分真正退位的念头,哪怕是此刻话已出口,他依旧没有。
那他究竟为何要说出这般话?
永熙帝扪心自问,却得不到答案。
是因为这些时日,亲眼见太子将朝政处理得游刃有余,满朝文武对太子心悦诚服,赞誉之声不绝于耳,心中悄然生出忌惮,才想借着这番话试探太子,试探满朝文武的心意?
还是因为从前太子屡次口出狂言提及造反,他只当是年少意气,从未放在心上,可如今,太子羽翼已丰,权势渐盛,他才真切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
不。
这些念头刚在心底浮现,便被他断然否决。
他倾尽半生疼爱、悉心栽培太子,太子如此出众能干,他理应满心欣慰,又怎么会生出猜忌忌惮之心?
陈鼎那老东西尚且能做到干脆放权,他身为九五之尊,胸襟气度岂能不如旁人?
可若说他是真心想要放权、禅位太子,更是绝无可能。
至高无上的皇权,执掌天下生杀的权柄,他从未想过轻易放手。
永熙帝端坐在龙椅上,心底天人交战,左右思绪反复拉扯,乱作一团。
面上就越发严肃沉重。
而殿下文武百官,听完陛下突然抛出要禅位太子的话来,内心瞬间炸开了锅。
众人心里齐齐咆哮:什么情况啊!我就只是老老实实上个朝,怎么突然摊上这种天大的事!
转瞬之间,金銮殿落针可闻,静得只剩满殿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永熙帝稍稍回过神,望着底下一片鸦雀无声,心头一跳。
按常理来说,朝臣此刻本该诚惶诚恐,纷纷叩首劝谏,劝他万万不可生出禅位之念,盛赞江山社稷离不开他坐镇。
只要百官给足台阶,他便可顺势往下接话,假意感慨一番,说自己确实想要退位,奈何群臣执意挽留,也只能勉力再撑几年,就此把这事轻轻揭过。
可眼下,没人开口,没人劝阻,全是一片沉默。
朝臣们心里也是满腹委屈,左右为难。
朝野上下谁不清楚,陛下对太子的宠溺偏爱,远超其余皇子。
谁也拿捏不准,这话究竟是真心禅位,还是帝王惯用的假意试探。
若是换作历朝其他君王,这般说辞必定是试探无疑。
可偏偏当今这位陛下,行事向来不拘常理,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这些年来,太子行事张扬、偶有顽劣荒唐之举,众人都看在眼里。
可每一次出事,陛下从来都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半点不曾真正苛责。
就拿众人心知肚明的一桩事来说:太子出阁读书后,时常前一日还气色康健,第二日便托病请旨,要去上泉别宫静养,转头第三日,京郊便有人撞见他策马游猎、闲散嬉闹,恣意玩乐。
这般毫无底线的宠溺纵容,实在罕见。
若单只是陛下爱子心切,执意要提前退位传位,朝堂里定然不乏正直忠臣,会站出来直言主少国疑、国本为重,甚至冒死进谏,力阻将江山托付给这般惫懒顽劣的太子。
可如今不一样了。
太子这些时日处理朝政、决断军务的能力有目共睹,手腕沉稳,思虑周全,论理政本事,说句大不敬的,竟丝毫不逊色于永熙帝。
往日那些暗骂陛下溺爱昏庸的忠贞老臣,亲眼见识过太子的行事格局与理政手段后,心里也悄悄改了看法:
这般天纵麒麟儿,不过是年少爱玩爱闹、性情鲜活了些,换做谁家有这样的子嗣,怕是也会心甘情愿纵容偏爱。
年轻人随性热闹几分,本就是人之常情,又有什么可苛责的?
一时间,百官进退两难,既不敢贸然接受陛下退位,也不敢直言反对太子登基,就怕一不小心选错了,落个里外不是人。
万一这是人家父子俩已经商量好了的,他们反对了算什么?
既得罪了当今,又得罪了太子。
只能个个缄口不言,僵在原地。
永熙帝还没想好怎么揭过这一茬,太子就拧着眉头发话了:“干嘛呢?一个个的,傻了?”
这个时候你不能大面积的指责,那没有意义。
太子开始一个个点名:“没听父皇说他年纪大了身体不好要禅位给孤吗?”
“礼部尚书呢?”
“什么时候能准备好我父皇的禅位仪式和孤的登基大典?”
被点到礼部尚书一脸死了亲娘的表情,支支吾吾的使用拖字决:“回殿下,这个这个史无前例……按周礼……微臣……”
太子挥挥手,不耐烦道:“哪那么些叽叽歪歪的,朕和父皇没那么多讲究。”
“这样,父皇等会儿写份禅位诏书,昭告天下就好了。”
“孤的登基大典按照以往的规秩来,不要失了天朝气度。”
“三天内筹备好。”
礼部尚书心里发苦:“这……殿下,时间太紧张了!”
太子:“那你要多久?”
说多久也不合适啊,可太子盯着他要答案,礼部尚书小脑瓜一转,选择拉同僚下水:“这个要看钦天监选定的吉日。”
钦天监监正心里破口大骂,但骂完又心里嘿嘿一笑,没想到吧,我早就是太子殿下的人了:
“臣正巧昨日带领钦天监众人斋戒观星,查紫微星明、无星象凶兆;依历法推得七日后为黄道吉日,天德临值;干支与太子生辰相生无冲,辰时三刻吉时最宜。”
那可真是太巧了……
这话一出,不少人侧目。
注意到太子又看过来的视线,礼部尚书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说不上试探还是摆烂:
“回殿下,还需要鸿胪寺排布百官朝班位次,内务府修缮备齐仪仗礼器;尚衣局赶制您的龙袍冠冕,太常寺整备礼乐乐工,朝堂百官斋戒静养,还需要清扫布置南郊祭坛、太庙社稷坛与太和殿,禁军划定宫城御道护卫布防。”
“这些都解决,第七日吉时一至,您先行祭天告庙、谒拜祖陵,随后登太和殿受玺临朝,接受百官朝贺,颁下诏书昭告天下,登基大典就礼成了。”
太子双手一拍:“很好,这些都不是问题,你把具体的礼制定好,呈一份奏折上来。”
龙袍冠冕,这种少说也要缝制一个月的也没有问题吗?
这真是演都不演了。
永熙帝不辩喜怒道:“太子,你这是早有准备?”
太子大大方方承认:“对啊,父皇,从你说了要禅位给我,我就命人开始准备了。”
说到这里他兴奋中还有些不太好意思:“毕竟是第一回登基嘛,这种大事,我想办的风风光光好一点。”
陛下早就说要禅位给太子了?
百官听着父子两个的对话,心里给自己捏了一把汗,还好没有贸然反对。
十几年的慈父面具戴着永熙帝不好反对这话,只目光沉沉的盯着文武百官问:“众卿家意下如何?”
满朝文武心里齐齐腹诽:
你们父子分明早就暗自敲定了,如今不过是走个过场来问我们。
我们压根就没反对的立场啊。
太子圣眷无双,陛下万般宠爱;储君名分早已稳固,理政才干更是有目共睹。
现在永熙帝有心提前禅位,传给自己悉心栽培、样样拔尖的爱子,我们凭什么拦着?
出头反对,既得罪当今陛下,又得罪日后新君,半点好处捞不着,纯属自讨苦吃。
反正这皇位也落不到自己头上,犯得着较真吗?
我们附和、赞同、全无异议!
别再用眼神暗暗威胁我们了!
然后永熙帝就发现,被他用不善的目光盯着后。
兵部尚书率先出列:“回陛下,太子殿下天资卓绝,监国理政沉稳有度,朝野归心。陛下以社稷为重禅位储君,圣虑深远,臣等心悦诚服,谨遵圣谕!”
紧跟着是吏部尚书:“储君贤能足以承继大统,陛下既有定断,臣等唯有俯首遵旨。”
然后是刑部尚书:“ 君父既有慈念,国本又得其人,臣等不敢妄议,唯愿遵奉圣谕。”
顷刻间金銮殿内跪伏一片,百官齐声山呼:“陛下圣明,臣等遵旨!”
声浪整齐肃穆,响彻大殿。
永熙帝僵在龙椅上,下颌紧绷,手心一片粘腻。
太子施施然的拾级而上,堂而皇之的站在了龙椅旁,对着朝臣道:“众卿平身。”
“谢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眼见大局已定,满朝文武尽数伏拜附和,礼部尚书心里顿时悔得肠子都青了。
殿下明明第一个问的是他啊!
竟没能抢先一步体察圣心,反倒落在众人后头,当下连忙快步出列,躬身长揖,朗声奏道:
“陛下圣明!臣考诸上古礼制,尧禅舜、舜禅禹,皆因储君贤德、圣主知时,乃顺天应人之举。”
“如今太子殿下监国理政,经纬有度,德望早已冠于朝野,正合上古禅让之仪。”
“礼有云:国本既定,当正君臣名分。既陛下圣裁已定,大典将启,臣请自此刻起,朝野内外、文武臣工,皆当循礼制正称谓,严守朝仪规制,以顺天心、合古礼、安朝野!”
太子明显心情十分不错,声音里都带着欢喜:“准奏。”
苏炳文立马响应:“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太上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然后又是一轮跪拜。
儿戏!荒诞!简直匪夷所思!
永熙帝死死咬紧牙关,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隐忍地闭上双眼。
转瞬之间,他竟就这样成了太上皇?
可他此刻又能说什么?又该如何阻拦?
难道当众改口,说方才禅位之言不过是随口玩笑?
君无戏言!
他若这般出尔反尔,与亲手将帝王颜面踩在脚下肆意践踏,又有什么分别?
不过片刻迟疑,太子便顺势接过话头,硬生生将此事板上钉钉。
再看满朝百官这般默契附和、顺势推波助澜,太子暗中究竟笼络了多少人心?
定然不是全数朝臣都倒向了他。
可现在他出言反对,那就是把所有人往太子那边推!
无论他之前是什么想法,所有朝臣都会逼着他同意的。
既已认新主,就绝无反悔的可能。
更何况现在边关还有战事……
一旦朝局动荡,结果不堪设想。
所以太子是故意选的这个时间吗?
——从前有个叫共工的,和颛顼争神位,输了就不甘心,要拉着全天下一起死,把天撞出个大窟窿,宁愿毁了天地也不肯留给对手。
永熙帝不知道怎么突然想起太子幼时的一席话。
突然明悟,原来我是那个对手啊!
若朕今日反悔了,拒绝禅位给太子,已经接受百官朝拜的太子如何自处?
答案在好多年之前就定下了。
——拉着这个帝国一起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