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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惊悚的是,待到汇报公务之时,大总统笑意吟吟地望着你:“听说你近日去过档案馆,可有什么想知晓的旧事?”

只这一句话,刹那间冷汗便浸透了里衣。

心神剧震,下意识双腿一软,已是不由自主跪倒在地。

心里慌忙给自己找借口宽慰:不是我心志不坚,实在是帝制刚废没多少年,众人骨子里的君臣烙印根深蒂固,一时之间哪能轻易扭转过来。

可再怎么自我开解,心底依旧直发慌,只觉得背脊发凉、毛骨悚然。

这破地方简直一刻都不想多待,多待一分钟都是煎熬。

可转念一想,自己一路摸爬滚打走来,闯过多少风波,熬过多少倾轧,扳倒了无数暗中算计自己的对手,才好不容易爬到如今的位置。

就这样抽身退去,实在太过不甘心。

电光火石之间,心思陡然一转。

既然大势已定,自己无力抗衡,那倒不如索性俯首低头,心甘情愿投靠,安安分分的效命!

陛下!我也要给你当狗!

为什么说也,以对同僚们的了解,自己绝不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不论这位大总统从前是否早有布局、暗中落子,他都笃定,衙门里绝对藏着和自己一样看破真相的人,绝非他孤身一人。

这帮平日里勾心斗角、各怀鬼胎的老狐狸,竟把心思藏的这么深!

心念既定,他当即彻底放下身段,诚心俯首效忠。

哪怕大总统有些惊讶有些疑惑的问:这说的哪里话,我们都是为国家为人民服务。

他也一个字不信!

真这么天真的,不可能在这站着。

只是从善如流说大总统您说的对,之后若无其事,装作一切如常的模样。

要么帮同僚解脱,要么帮同僚解脱,一样的一样的。

他们同僚之间就是这么友爱!

至于去深究谁是同路盟友,毫无意义。

一切仿佛都没有变化。

属下们各有顾忌,谁也不愿深究其中内情。

弥留之际,太上皇永熙帝却特意派人传信,要见林楠一面。

林楠指尖轻轻叩着桌案,思绪翻涌:被圈禁后,原主也曾主动给永熙帝递过信。

那时也是原主自觉大限将至。

可永熙帝只遣人带回一句诘问:知错了吗?

原主性子也硬,只回了五个字:孤,问心无愧。

这便是父子决裂后,仅有的一次隔空对话。

谁也未曾料到,永熙帝竟先走在了原主前头。

或许永熙帝一去,支撑原主活下去的那股执念也轰然散尽,短短两年后,原主也随之离世。

林楠细细揣摩着原主过往的心绪,沉吟片刻,终是起身,前去见弥留的永熙帝。

殿内气息沉滞,永熙帝躺在病榻上,浑浊的目光死死锁住林楠,仔仔细细端详了他许久,才带着几分追忆缓缓开口:

“比起像朕,你其实更像你母后一些。”

很快又补了一句,带着几分叹息:“性格也像。”

林楠闻言,唇角不由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否认道:“不,我更像父皇。”

永熙帝眸色一沉,幽幽道:“朕以为,你会说你更像陈家人。”

林楠微微挑眉:“怎么会?我自始至终,都是父皇一手养大的啊!”

这话落下,永熙帝猛地闭上双眼,胸膛剧烈起伏起来,他想显得体面从容一些的,可情绪骤然决堤,他睁眼,厉声喝问:“你知不知道你都做了些什么?!”

“你亲手葬送了林家的江山!”

他情绪彻底失控,再维持不住半点平静,怒声斥骂,字字泣血:“你将那些栉风沐雨、披荆斩棘开创基业的林家先祖,置于何地?!”

“你疯了!”

“你就是个疯子!”

“不准说你像朕!朕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为了你那所谓的千古一帝的宏图计划,你不惜掀起数十年天下动荡,让苍生流离,江山飘摇!”

“你明明有足够的能力稳住朝局,有能力遏制这一切祸乱!”

“可你偏偏冷眼旁观,选择放任自流!”

林楠立在病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气息奄奄的永熙帝,眉眼漠然:“父皇,朕早就说过,你老了。”

“你守着旧制不思变通,只会让这个国家日渐腐朽,最终亲手将它拖入坟墓。”

“这么多年过去,你到如今都未曾看明白吗?”

“海外诸国早已锐意革新,全力发展。倘若大景依旧固守陈规、一成不变,这看似庞大的帝国,终有一日会沦为他人刀俎上的鱼肉,被分食殆尽,再无翻身之地。”

“你如今拿这些话指责朕,扪心自问,就不觉得心虚吗?”

“若你真的认定自己的道理是对的,当初为何不阻拦朕?”

永熙帝被这番话激得胸口剧烈起伏,拼尽全身力气怒声驳斥:“歪理!全是你强词夺理的诡辩!”

“朕是不想阻拦你吗?!是你借着北方战事发难,步步紧逼,逼朕退位!”

“初初登基,又掀起南方变革,彻底打乱朝局!”

“自那以后,大景便深陷动荡,风雨飘摇!朕难道还要火上浇油,嫌这大景亡得不够快吗?”

他粗重地喘着气,浑浊的眼眸里翻涌着无尽的悔恨与不甘,声音凄厉:

“可朕的退让,朕的隐忍,到底换来了什么?!”

“朕的大景没了!林家历代先祖打拼下来的江山,彻底亡了!”

“朕当初就不该顾虑太多,不该心慈手软!若早知道会落得这般结局,朕就算拼尽一切,也该早早出手夺权,废了你这个逆子!”

“不!”他猛地瞪大双眼,语气里带着彻骨的恨意,“若能预知今日,朕就该在你呱呱坠地之时,便亲手掐死你!”

面对永熙帝的恨意,林楠目光冷冽,半分避让都无,唇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夏虫不可语冰。”

他并非不能将自己的全盘谋划和盘托出,事实上,从始至终,他就没给过永熙帝任何翻盘的余地。

他可以利用永熙帝对江山社稷的责任,利用父子间仅剩的那点微薄情谊,却绝不会把自己的谋划,寄托在这虚无缥缈的情分与责任之上。

可是,他凭什么要向永熙帝解释?

被圈禁的那些漫长岁月,前世的原主又何曾没有过蚀骨的悔恨?

一遍遍在心底质问自己,当初就不该顾念那点虚无的父子情分,不该心存一丝一毫的心软。

原本的历史里,永熙帝数次病重,无论苏炳文如何怂恿,原主都终究没狠下心动手夺权。

当然,以永熙帝对朝堂的掌控力,原主发难,胜算本就微乎其微。

可被圈禁的日子越久,悔恨便越深重,日夜啃噬着心神。

总想着,若是当初能再狠绝一点,再果决一些,不被那点父子情牵绊,未必会落得那般身陷囹圄、无力回天的结局。

而今世,也该让永熙帝亲身体验一番这般无力回天、悔恨交加的滋味了。

看着林楠毫无波动的神色,永熙帝转而道:“弘昭呢!那是你的嫡长子啊!”

“是!朕就是存心要给你添堵,就是故意刻意引导弘昭!”

“朕就是想让你也亲身体会一番,被亲生儿子反噬、推下帝位的滋味!”

“这一局,你棋胜一招,朕输了,朕认!”

“可你为什么非要杀了他?!”

“虎毒尚不食子,你怎能对自己的亲生骨肉下此狠手!”

林楠直接将责任撇得一干二净:“弘昭的死,难道不全是父皇的责任吗?”

“是你刻意诱导,滋养他的野心,一步步挑唆我们父子相残,如今这般结局,难道不正是你当初想要看到的?”

永熙帝气得浑身发抖:“那也是你先开了坏头!而且你明明可以只圈禁他,为何非要赶尽杀绝?”

“勾结叛逆,逼君弑父,桩桩件件皆是死罪,他本就该死!”

林楠没有半分退让:“倘若朕此次心慈手软,只将他圈禁了事,那朕的二子、三子,必会步他后尘,纷纷生出不臣之心!”

“朕杀他一人,是为震慑朝纲,护住更多子嗣,稳住这江山大局!”

“说到底,是你亲手把他推上了死路,朕,何错之有?”

永熙帝被怼得目眦欲裂,再也顾不上帝王体面,怒声爆喝:“你放屁!你以为朕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当年那场所谓的叛乱,从头到尾都在你的掌控之中!”

“你当真,是被人硬生生赶下帝位的吗?!”

“你能糊弄得了天下人,却绝糊弄不了朕!”

事实,的确如永熙帝所言。

当年起义之势席卷天下,作为其中势力最雄厚的力量,工人联合会率先攻破皇宫,可真当踏入大殿的那一刻,好多人当场愣在了原地。

洪树那是志得意满没有察觉,指着龙椅上的人厉声叫嚣怒骂,扬言要给这昏君一点颜色看看,替天下百姓出气。

一旁的叶敬最先回过神,拉着洪树,支支吾吾劝道:“呃,如此行事,于礼不合,怕……怕是不妥。”

洪树当即横眉怒目:“有何不妥?依我看,就该将这废帝处死,以平天下民怨!”

“自古王侯将相,不辱其身。 ”

洪树不屑啐了一口:“那都是他们这些大人物,为了护住自己,定下的规矩!赢了便高高在上,输了也能安度余生,凭什么?”

“这世间受苦受难的,从来都是我们这些底层贫苦百姓!凭什么所有好处都归他们,所有苦难都由我们扛?”

这时高斌也回过神,眼神挣扎,最终出言求情:“即便无大功,也有几分苦劳,这些年也算兢兢业业……”

话未说完,便被洪树厉声打断:“大景如今风雨飘摇,百姓民不聊生,全因这昏君昏庸无能!功是功,过是过,分得清清楚楚!”

“苦劳算什么?资质平庸,就该退位让贤!一个无能蠢君,没有自知之明,盘踞高位,祸国殃民,本就是最大的过错!”

高斌垂下眼掩住眼底的哀伤,终究不再多言。

洪树志得意满,转头看向方姝静:“方家姊妹,你的身份我们早已知晓,何不弃暗投明?看在往日情分上,我可以出面为你担保。”

方姝静刚要开口,便被洪树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不过你也要清楚,能留你一命,已是网开一面。”

洪树语气陡转,带着赤裸裸的要挟,“事后,你必须交出手里所有的势力。放心,我也会娶你,保你一辈子荣华富贵,绝不亏待你。”

方姝静平静看他一眼,然后义无反顾地迈步,站到了天佑帝身侧。

洪树顿时气急败坏:“不知好歹!冥顽不灵!”

“果然女人家,就该归家相夫教子,不该掺和这些大事!”

一旁的郑仙姑听到这话,冷冷瞥了洪树一眼,并未理会他的粗鄙言论,谁会跟个死人计较?

只定定地盯着林楠,郑重问道:“我爷爷曾告诉我,若这世道吃人,便推翻这吃人的世道,这句话,还算数吗?”

她是郑航的外孙女,当年郑家遭难,郑航女儿也被婆家逼迫致死,后来郑航安然无恙,做了当地县令,但也无心再娶,便将这个外孙女接到身边抚养,随了郑姓。

林楠看着这个算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小姑娘,悠悠笑道:“若是不算,你又怎能一步步走到朕的面前?”

洪树心生不安,放声嘲讽:“怎么,难不成还想说,是你故意让我们打进皇宫的?”

“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我明明白白告诉你,我才是说了算的那个人!”

“女子心性软弱,容易被你花言巧语蛊惑,我可不会!更何况,我们早就防着她们呢!”

“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林楠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轻轻叹了口气:“非死不可吗?”

洪树被这样看着,心底的不安更盛,眼神凶狠,掷地有声:“非死不可!”

永熙帝虽不知当年的全部内情,却清楚最终的结局:“那些乱臣贼子,到头来,死的不过只是一个领头的!”

“若旁人可以活,朕的弘昭为什么必须死?”

事实确如永熙帝所言,当初那场宫变过后,洪树最终还是落得个身死的下场。

对外只宣称,他在最后的战事里身先士卒,不幸殒命于乱军之中。

这般说辞,让其余各个组织的领头人,看向叶敬、高斌等人的眼神瞬间变得意味深长。

而叶敬几人纵使满心委屈,却也百口莫辩,根本无从解释。

毕竟不知其中隐秘的外人,难免会猜忌是叶敬等人趁乱下手,除掉洪树抢夺胜利果实。

细说起来,风气正是从洪树身死、猜忌横生的这一刻败坏的。

再加上众人眼中最大的敌人,末帝已经被迫退位,原本还可以算同心同德的各派势力,没了共同的目标,为了各自的利益,理念,转而展开激烈内斗。

反倒给了末帝辗转腾挪的机会,最终让他以大总统的身份,重新掌握了朝廷实权。

林楠没有再回答永熙帝的质问。

他心里清楚,这位太上皇从来不是真为谁不平。

他只是代替原主真切的站在永熙帝面前,从容道:

“是非功过,自有后人评说。”

“朕,问心无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