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人联合会的起义可以说顺利的不可思议。
先是在最大的基本盘鄂省爆发了起义,打响了第一枪。
短短数日便掌控省城重镇,各地工人团体闻风响应,州县接连易帜,景廷地方官吏或仓皇逃窜,或顺势反正,偌大王朝在顷刻之间便土崩瓦解。
南北各省次第宣告独立,脱离朝廷统治,各省代表齐聚沪上商议国体。
然而到这一步出了问题。
南北各省次第宣告独立,脱离朝廷统治,各省代表齐聚沪上商议国体。
然而到这一步出了问题。
之前不分敌我,各方混杂的弊端爆发。
革命派追求纯粹民权议会,希望由民众与工会主导国家大政。
旧官僚与地方士绅坚持温和秩序,主张有限分权、平稳过渡。
手握兵权的地方实力派,则不愿被单薄的律法束缚,一心想要掌握中枢实权。
三方互不相让,彼此牵制倾轧。
先是议会共和仓促落地,内阁频繁更替,政令难出中枢,各地各自为政。
激进力量不满软弱妥协,发动变革重塑权力结构,大幅扩张议会职权,压制地方兵权,一时间举国政令焕然一新,却也激化矛盾,引得地方集体抵制。
很快中枢再度动荡,军人势力强势介入,解散旧议会,改组政府,收拢军政大权,走向强势集权统治。
可好景不长,独断高压又激起全民反弹,新一轮联合倒戈爆发,旧秩序再度崩塌。
共和、集权、议会内阁、强人执政、虚权中枢、地方自治,政体在数年之间反复洗牌、来回摇摆。
一次次政变、改组、谈判、决裂,如同无休止的循环拉锯,每一种制度尝试过后,都因不合时宜,缺陷过大迅速崩坏。
几番折腾之后,各方终于明白,他们必须相互妥协,不断取舍折中,在这个过程中摸索出一套新型政体:
保留共和框架与民权法理,稳固中央集权以维系国家统一,约束地方私兵割据,兼顾工农底层诉求,调和士绅商贾利益,兼顾议会监督与行政高效。
各方都深知妥协已是唯一出路,可到底由谁来牵头统合?
谁又能成为让所有派系都放下戒备的缓和剂?
革命派不愿让割据势力掌权,怕好不容易推翻的帝制余孽、独裁强权死灰复燃。
地方割据势力拒不接受议会派的空头约束,不肯交出手中兵权与地盘。
立宪派士绅忌惮革命派的激进政策,不愿看到底层秩序彻底崩塌。
工人团体则对旧官僚满心戒备,绝不认可欺压百姓的势力执掌中枢。
但凡推举任何一方的代表,都会遭到其余派系的联手抵制,谈判陷入死局,会场之上争吵不休,会场之外兵权对峙,举国上下人心惶惶,都在等着一个能破局的答案。
就在各方僵持不下、濒临决裂之际,一番反复斟酌与利益权衡后,一个出乎意料却又毫无争议的人选,最终映入所有代表的眼帘——大景末帝天佑帝。
这个结果看似荒诞,细究之下,却是最稳妥、最契合各方利益的唯一选择。
天佑帝登基之时不过十五,大景王朝随之迎来剧变。
在位期间对各方掌控明显不足,上位至今朝野动荡不休,最后王朝更是直接崩塌。
可取之处是他未曾负隅顽抗、涂炭生灵,反而主动下旨,默许各省和平易帜,避免了南北战火蔓延,保全了万千百姓性命,于乱世之中留了一份仁厚之名,民间并无恶评。
当然,这也是他个人唯一的可取之处了。
关键的是,他恰好契合了所有派系的核心诉求,成了各方都能接受的权力平衡点。
对革命派而言,他们要的是推翻君主专制、确立共和法理,而非赶尽杀绝。
天佑帝早已放弃帝王实权,甘愿放下九五之尊,只作为国家象征性的元首,不掌军政、不干预政务,完全符合共和体制的核心底线,既守住了革命的初衷,又避免了派系彻底决裂。
对立宪派与旧朝士绅而言,他们本就追求平稳过渡,忌惮激进革命带来的秩序崩塌。
天佑帝作为旧朝正统象征,能安抚天下守旧民心、收拢地方士绅势力,维系社会基本秩序,避免底层动荡,契合他们求稳、求序的诉求。
对地方割据势力而言,他们抗拒的是中枢集权、兵权被削,而非一个无实权的象征元首。
天佑帝无兵无权,不会威胁到任何一方的地盘与兵权,反而能借助其名义,让各自的割据势力变得名正言顺,免去“谋逆反叛”的骂名,更能借助这个共主,维系各方表面的和平,避免互相攻伐。
对工人团体与底层民众而言,习惯了皇帝的存在,天佑帝这个秉性仁厚的帝王,更容易被底层百姓接受。
他是旧朝正统,能承接天下民心、维系国家名义上的统一;他也可以是新朝的代言人,能以超然的中立身份,抹平新旧势力间的隔阂裂痕。
没有任何一方势力,比他更适合充当缓和各方矛盾的粘合剂。
没有任何一个人选,能像他一样,让所有派系都放下戒备、达成共识。
就这样,在乱世的反复博弈与权衡中,这位末代帝王以最出人意料的方式,成了统合四分五裂局势的核心。
起初,没人真正把天佑帝放在眼里,各方势力最终推他上位,不过是一场迫于时局的权宜妥协。
历经数轮政体拉锯、派系倾轧,各方早已厮杀得精疲力竭。
更让所有人骤然警醒的是,放眼海外,那些素来被视作边陲蛮夷、体量有限的小国,竟借着时代浪潮悄然提速,隐隐有赶超本国之势。
这是绝不能容忍的事。
倘若一众掌权者仍囿于私利,在内部争得你死我活,白白耗费国力,最终让域外势力坐收渔利,那是会被后世史书钉在耻辱柱上,被世世代代嘲笑千年百年的!
一念及此,各方匆匆握手言和,可这份和睦从一开始就带着虚假的底色。
此前明面上的兵戎相见、朝堂对峙,不过是转入了地下,权力博弈、利益争夺从未停歇,只是换了更隐蔽的方式。
而天佑帝,就是各方心照不宣选出来的政治吉祥物,维系表面和平、充当矛盾缓冲的符号。
旁人或许会惊叹,这般乱世之中,各方势力竟都如此识大体、顾大局?
答案从不是什么良知觉醒,而是残酷的时代筛选。
这几年接连不断的政体试验、权力洗牌,早已成了一道无情的筛选门槛。
固守封建旧思、跟不上近代变局、不懂派系制衡与时局博弈的势力、人物,尽数在一轮轮动荡中被淘汰、被清扫,彻底退出了权力舞台。
能留在这场博弈里的,无一不是看清时代潮流、深谙政治规则的老手,但凡稍有迟疑、跟不上趟,便会被飞速发展的时局彻底抛下,再无立足之地。
而这场持续的动荡,也在无形中推着这个古老国度,完成了从封建王朝到近代国家的极速蜕变。
曾被千年帝制禁锢的思想枷锁轰然破碎,民权与民主意识以惊人的速度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飞速成长。
以往只知埋头生计、不问朝堂事的底层百姓,如今也会围在茶馆、集市里议论时政,关心国家走向、政体变革。
哪怕是寻常农夫、商贩,也能说上几句关于共和、议会、国权的看法,民众的家国意识彻底觉醒。
朝堂之上,原本迂腐守旧的封建官僚、稚嫩冲动的革命政客,也在一次次政体更迭、权力博弈中飞速成熟。
他们开始学着用近代政治规则处理纷争,构建国家治理体系。
从大景王朝的封建专制,到政体反复试验的动荡过渡期,再到各方妥协、确立近代共和框架,不过短短数载。
这个曾深陷封建泥沼循环中的古老国家,在内部派系的激烈碰撞与外部危机的双重倒逼下,跳过了漫长的转型阵痛,以一种撕裂又急促的方式,彻底挣脱了封建体制的桎梏,快速完成了向近代主权国家的过渡,站上了近代化的历史新起点。
国内派系纷争暂且平息、局势堪堪稳定下来,世界格局的残酷角逐便瞬间压境。
与西方各国的霸权争夺,已然成为这个新生国家无法回避的核心命题。
远洋之上,各国坚船利炮往来巡弋,海上霸权的厮杀愈演愈烈,把控关键航道、垄断远洋贸易、掌控制海权,便是攥住了国家发展的命脉。
广袤的未知大陆与海外属地,成了各国瓜分的蛋糕,争抢原料产地、抢占商品倾销市场、划分势力范围、建立通商据点,每一寸海外利益的争夺,都充斥着强权博弈与武力对峙,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在国际舞台上展露无遗。
面对这样的海外争霸格局,国内各方清醒意识到:无论是挥师远洋争夺海权,还是出兵抢占海外土地,都绝非单一派系能够独立完成。
即便各方依旧心怀鬼胎,明里暗里的权力倾轧从未停止,可在对外扩张、争夺国家整体利益这件事上,他们不得不放下成见,被迫展开合作。
在各国疯狂内卷的情况下,落后就等于满盘皆输。
而当初被各方推出来、仅作为政治缓冲的天佑帝,早已正式褪去旧帝身份,就任共和政权第一任大总统。
这个起初被视作无实权“吉祥物”的位置,竟在一次次派系调和、对外协作中,悄然完成了权力的扩张。
作为各方唯一共同认可的国家元首,唯有他能以国家名义,统筹全国军力、财力、物力投入海外争霸。
派系间因利益分配产生争执、对外决策陷入僵局时,唯有他能以中立者身份居中裁决、敲定方案。
宣战、缔约、驻军、划分海外利益等重大国事,唯有经他署名颁布,才能获得所有派系的共同承认,具备全国通行的法理效力。
从最初的程序性签字、象征性调停,到后来主导对外战略统筹、裁决派系分歧,大总统的职权不断突破最初的虚位限制,一步步掌握了国家对外事务的核心话语权,更借着整合全国力量对外争霸的契机,慢慢收拢了跨派系的统筹权。
等到各方势力回过神来才惊觉,他们亲手捧起的傀儡元首,早已借着海外争霸的契机,悄然积攒起不容小觑的实权,彻底摆脱了任人摆布的境地。
一切都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可只要静下心来细想,……这不对吧?
别忘了如今能够留下来的,都是些什么人物?
个个都是大浪淘沙后的老狐狸。
在这样恶劣的职场环境里,但凡脑子慢半拍、眼光浅一层,稍不留神就会被同僚算计构陷,悄无声息间便被排挤出局。
这群人精,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原本视作摆设的象征性元首,悄无声息地坐大揽权,还毫无察觉、任其壮大?
所有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一层的人,齐齐悚然心惊,心底不约而同冒出同一个念头:我们中间有鬼!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又是谁在暗中刻意放水、顺水推舟?
一桩桩、一件件过往旧事在脑海里飞速掠过,细细复盘推敲下来,却愕然发现——根本没有人暗中徇私放水!
大总统所作所为,从没有偏帮任何一派,每一项决策都堂而皇之站在举国大局的制高点。
但凡插手调停的事务,皆是精准考虑各方利益底线,不偏不倚,居中制衡。
于公于私,于国于各派,都挑不出半分毛病,根本没有拒绝推诿的理由,只能顺着大势欣然采纳。
所以纯粹是大总统自身手段太高明?
那就更不对劲了!
要知道,如今这位身居高位的共和大总统,前身可是大景末代天佑帝。
世人皆知,他十五岁那年,因先帝年迈多病,他尚未弱冠、未曾大婚,便在仓促之间被推上了九五之尊。
也只能说他时运不济,登基没多久,天下局势便风云突变,各地风潮四起,大景王朝一日比一日风雨飘摇。
在所有人固有印象里,天佑帝顶多算个勉强守成的弱势君主,能撑住残局就已是不易。
可转念细想,能在时局动荡、变局一日三变的乱局里,硬生生稳住大景三十余年,这本身是不是就足以证明,他理政与控局手段,远超常人。?
可绕不开的事实是:大景终究还是亡了。
莫非是王朝气数已尽,大势浩浩荡荡,非人力所能逆转?
他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也只能随大势浮沉,无力回天?
可偏偏诡异的是,旧朝覆灭、政体轮番更迭、各派势力斗得头破血流,最后登顶掌权、手握实权的,偏偏还是他!
不往深处想,只觉一切都是时势使然、顺理成章。
可如今静下心复盘,越看越是蹊跷。
表面上处处合乎情理,可正是这种挑不出半点毛病的顺理成章,反倒透着最大的问题。
没有问题就是最大的问题!
这帮老狐狸终究身经百炼,很快压下心底的惊悸,稳住纷乱的心绪,换了个最现实的角度切入,抛开表象,只看利益。
从头到尾梳理下来,谁是最终最大的赢家?
答案只有一个:大总统。
众人心头猛地一震,索性抛开固有成见,往最大胆、最匪夷所思的方向深想一层——
有没有可能,从一开始,所有变局,都是他在暗中主导、步步布局?
那第一个问题来了,若他当真有这般俯瞰全局、操纵时局的城府,那当年所谓“先帝年老多病,被朝臣仓促推上帝位”的说辞,还站得住脚吗?
超不经意的开始翻阅那曾经并不受重视的旧朝历史——先帝退位之时,不过三十有五!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直窜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