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楠问他：“那你想要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闷声开口：“我就是觉得憋屈。可怪就怪在，每一次事到临头，又都合情合理。”
“明明是我挣钱买的房子，我却像个客人一样。我省吃俭用半辈子，给儿子买的房子，到头来也是亲家在住。”
“我岳父岳母吧，确实没对不起我的地方，出钱出力，我儿子买房时人家还给了十万。”
“倩倩长大了，也不是什么白眼狼，时不时来看看我们，还给我和吴晗报团去旅游。”
“可我就是不痛快了一辈子。”
“我想让他们也体会一下我的不痛快。”
“要是我自己再来一次，不痛快我也就这么过了，图个安安稳稳。”
“可要让我许愿的话，我要和吴晗离婚，我还要吃软饭。”
“我就想舒舒服服过一辈子。”
“而且，别人说起来，还都不能怨我。”
***
林楠进门的时候，吴曼刚给吴晗打完电话，说离婚了，要回来。
吴晗撂下电话就开始骂，把吴曼婆家从头到脚数落了个遍，又开始骂吴曼，这么大的事，自己就办了，也不说跟家里通个气。
林楠当没听见吴晗骂吴曼的话，跟着骂了几句吴曼婆家不当人，问：“那你妹之后咋办？孩子跟谁？”
“跟我妹。”吴晗叹气，“我妹放弃了大部分财产，就争了个抚养权回来。先回来再说吧，走一步算一步。”
“好歹是个姑娘。到时候找个婆家就行，负担小。”
林楠拿眼角看她：“什么年代了，你这思想可不行。姑娘也得好好培养，哪能随便找个婆家就打发了？”
吴晗解释：“我的意思是，最起码不用买房子娶媳妇。你这要是个儿子，我肯定劝我妹别带这孩子。”
“负担重不说。儿子大了跟妈亲的，能理解当妈的不容易的也少。费心费力养个冷血白眼狼。”
林楠只选自己想听的，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对她指指点点：“我以前咋没发现你重男轻女呢？”
吴晗懵逼：“我？重男轻女？”
“当然了，姑娘怎么就不用买房子了。我要是有个姑娘，我拼死拼活也得给她买套房。那就是她以后的底气！”
“过得好就过，过不好就离，谁也别想拿捏我姑娘。”
没姑娘的林楠说的信誓旦旦，还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儿：“这么一说，不光是你。你爸妈就重男轻女。”
吴晗坐直了：“你把话说清楚。”
林楠就坐她旁边掰扯：“你看啊，咱俩岁数差不多，都赶上计划生育。政策是啥？头胎是儿子，就不让要了。头胎是闺女，可以再生一个。俩闺女了，也不让要了。对吧？”
吴晗想了想，点头，是这么回事。
“所以说啊！”林楠一拍手，“你爸妈头一胎生了你，闺女。要是真觉得儿女都一样，干嘛要生二胎？跟我们家一样，就生一个不就完了？”
“可他们又生了你妹。那就是想要儿子啊。”
“后来政策不让要了，这才拉倒。”
他肩膀撞了撞吴晗，压低声音：“你说，你考上大学了，你妹咋就没考上？按理说，有第一个的经验，第二个不得养得更好？”
“是不是因为你是头一个，甭管男女，您爸妈都上心了。等第二胎想要个儿子呢，结果又来个闺女，心里头失望，就没那么上心了？”
吴晗看他跟个神经病：“你瞎咧咧什么啊？”
伸出手指，一点一点的：“我妹没考上，那是她脑子不够用，学不会。”
林楠满脸不信：“拉倒吧。咱都是普通人，谁也不是天才。脑子跟脑子能差多少？”
“最后成绩不同，那就是努不努力的问题。”
“多少小孩是自己知道努力的？还不是靠家里管、老师管？”
“你爸妈要是对你妹上点心，她能连大学都考不上？”
他还有证据：“你看你爸妈对小宇多上心！”
吴晗觉得荒谬：“那是亲外孙，当然亲了。”
林楠撇撇嘴：“反正你妹带着孩子要回来了，我就把话撂这儿。”
“你爸妈对倩倩，绝对没有对咱儿子好。不信你就等着瞧。”
吴晗双手环胸：“瞧就瞧，我爸妈才不是那种人。”
很快吴曼就带着女儿倩倩回来了。
一家人和和气气吃了顿饭。
林楠贴心地把两个孩子带出去玩儿，给她们一家人留了说话的空。
人一走，吴曼的眼泪就掉下来了：“妈，他们一家子王八蛋都不当人！”
吴晗问：“我记得你婆婆不是挺明事理的吗？对你也不错啊。”
吴曼抬手抹了把泪：“我以前也这么觉着。可真到事儿上才明白，甭管我婆婆表现的多维护我，嘴上说得多好听，人家亲儿子就是亲儿子。”
“儿媳妇，永远都是外人。”
“那王八蛋出轨，我公公婆婆骂得可狠了，压着他跟我保证好好过。”
“可我看着他就恶心。”
“等看我铁了心要离，那嘴脸一下就变了。”
“话里话外都是他们家没对不起我，说我学历不高，嫁给他儿子是高攀了。还说婚姻出问题，不能是一个人的错。”
“我要争倩倩的抚养权，又说必须放弃房子。贷款虽然是我们一起还的，首付是他们家出的。”
“存款可以分我一半，可我们有个屁存款啊？钱全搭装修里了。”
“要不然就打官司，说我未必争得到。孩子一直是奶奶带着，那王八蛋收入也比我高。”
“真他奶奶的精明啊！”
吴晗妈忍不住数落：“我当初说啥来着？”
“你当时怀了倩倩，她婆婆就开始哭穷，让咱家出装修钱。我让你把孩子打了，不嫁了，你就是不听！”
“我这边沉着气跟你婆婆较劲给你争利益呢，你倒好，跳出来说什么装修不上也行，先租房，先把婚礼办了。”
吴曼低着头小声解释：“我那不是舍不得孩子吗？也想孩子有个完整的家……”
“那这次咋不忍了？你继续忍啊。”吴晗妈冷笑。
吴曼塌着肩膀：“我也不知道那会儿脑子里灌了啥水。”
“顾虑这顾虑那，想些乱七八糟的。”
“自从生了倩倩，手术台上生死走了一遭，才有种豁出去的感觉。搁现在，我肯定不吃这个亏。”
说到这，她突然支棱起来了：“我临走把家里全砸了。”
“房子不是我买的，装修钱可是我出的，一大部分还是彩礼呢。这么欺负人，那就别怪我把装修拆了！”
吴晗爸听着，实在心累，可看着女儿满是骄傲的脸，只能道：“以前是傻实在，现在是傻大胆。”
“这么大的事儿，也不跟家里说一声。要真动起手来，人家一家子打你一个！”
吴曼嘿嘿一笑：“我又不傻。趁着家里没人，我有钥匙，临走才进去砸的。”
“五十块钱一个人，雇了六个工地的壮汉，一个小时不到，砸得稀巴烂。承重墙我没动，别的全给丫拆了。”
“叫你们去干啥？那么远折腾一趟，老的老小的小。”
等姐妹俩单独说话的时候，吴曼才说实话：“我没离之前，故意不跟爸妈说的。”
“说了能咋的？听他们数落我一顿，早说了让你别嫁你偏嫁，现在又闹着离。我不爱听这个。”
“我那会儿就是傻，咋办？反过来，爸妈当初也没死命拦我啊。”
吴晗说了句公道话：“你当时怀着孩子呢，怎么死命拦？强压着你去打胎？那你不得恨死爸妈。”
吴曼抿了抿唇：“我知道。所以我也不埋怨。但我也不爱听那些‘当初劝你你不听’的话。”
“我那时候就是傻就是蠢，就是让人哄的一愣一愣的。落到这地步我认了。”
“心里够烦了，不想再听人指责我当初有多么蠢了。”
“再说了，要是提前告诉他们，他们肯定劝我为了倩倩原谅。一点忙帮不上，净捣乱。”
吴晗拍了她一巴掌：“你怎么说话呢？爸妈那也是为你好。你就是从小主意大，又倔又拧，认准了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你以后咋办？有合适的再找一个？”
吴曼叹气：“算了吧。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我就守着倩倩过了。”
晚饭时候，林楠带着两个孩子大兜小兜回来了。
吴晗妈接过来一看：“哎哟，咋买这么多零食？”
林楠一边换鞋一边说：“倩倩以后要在这边住的话，家里的零食都是适合小宇的。”
说听见动静凑过来的吴晗：“换季了，我忙顾不上，你是当姨的，抽空带孩子去买两件衣服。”
吴晗还没说什么，吴曼赶紧摆手：“不用不用，倩倩有衣服。我租好房子了，她跟我住就行。”
说到底这是姐姐姐夫家，她们娘俩住进来算怎么回事？
林楠皱着眉看她：“那你以后上班，咋管孩子？上幼儿园怎么接送？”
吴曼被问住了。
她回来第一天，还没想过这事儿。
吴晗爸妈和吴晗也沉默了。
林楠直接拍板：“咱爸妈在这，就把倩倩送来呗。这孩子大了也好带，多双筷子的事儿。总不能爸妈分开，一人带一个吧？爸又不太会做饭。”
都是现实问题，吴曼没法拒绝，赶紧说：“那我每个月给一千，姐夫别嫌少，多少是个心意。”
林楠佯装不高兴：“埋汰我呢？客气啥？你姐就你这么一个妹子，我家就我一个，我就拿你当亲妹子了。”
“我们家也就小宇一个。俩孩子一起长大也有个伴，以后能互相帮衬。”
“你来你姐家，倩倩来她大姨家，还给钱？”
“你要给钱就别来了，拿我当外人。不过倩倩你得留下，你自己走吧。”
吴晗满意的看一眼林楠，也跟着帮腔：“你姐夫说得对。你要给钱，我这个姐你也别认了。不过倩倩留下，你自己走。”
吴曼哪能听不出好赖，眼眶都红了：“姐，姐夫，我这……”
吴晗妈笑得跟朵花似的：“行了行了，这事儿以后再说。先吃饭。”
饭桌上她又嘱咐吴曼：“曼曼，你姐你姐夫都是实在人。你回来了，离得近了，常来常往，互相帮衬，日子总能过下去。”
林楠又问：“工作的事儿有眉目了没？”
吴曼摇头。
头一天回来，哪儿那么快。
林楠就提了一嘴：“我们公司最近招内勤，没啥技术含量，就是活儿杂，时间长。到手六七千吧，不多但稳定。你要有意，我给你打听打听。”
吴曼正愁没方向呢，坐吃山空也不是个事儿，连忙说：“那就麻烦姐夫费心了。”
林楠摆摆手：“这有啥？”
原主的时候也有这么个情况，但吴曼把倩倩送过来，原主没拒绝也不太乐意，这事儿就连提也没提。
第三天，林楠就给吴曼带来了好消息：“我试探着问了问，那岗位还没招到合心意的人。”
“咱都是自己人，我就有什么说什么了，活儿确实累，时间长，工资不高，还没什么晋升空间。”
“而且你刚去，啥都不懂，肯定得比别人多干点。”
“可你要是没更好的去处，不如先干着试试，不行咱再找别的，骑驴找马嘛。”
吴晗妈妈接过话：“你姐夫说的是实在话。别眼高手低。有个活儿就先干着，好歹能养活你们娘俩。”
话锋一转：“你可别指望我出钱养你们娘俩。”
“我的钱得给我们小宇留着娶媳妇呢。”
为什么说这话呢？
女儿离婚这么大的事，都不跟父母商量，那心里存着怨气呢。
你不是能耐吗？那你自己能耐去，我不管你。
更重要的是说给林楠听的。
当初毕竟说好了，林楠和吴晗负责养老，老两口也一直出钱出力帮衬着他们，没含糊过。
可现在吴曼带着孩子回来了，这账怎么算？
两个都是闺女。
老两口既得为自己的以后打算，又不想让小女儿压力太大，她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
大女儿一家明显宽裕些，而且之前也受了他们不少帮衬。
反复掂量过后，他们盘算着：明面上还是主要帮衬大女儿，养老也主要靠他们。
至于小女儿那边有困难了帮不帮、给不给钱，嗐，那钱又没写名字，私下塞个两三千，甚至两三万，谁知道呢？
所以借着话赶话，跟林楠表明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