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晗妈妈话里的深意，吴曼是一点没听出来。
她当场觉着脸上挂不住。
心里其实能感觉到，比起自己，爸妈确实更喜欢姐姐。
姐姐聪明、听话、会来事儿。从小就是。
而她自己呢？
倔，拧，主意大，气性大。
小时候回老家，总有那闲得无聊的亲戚凑过来问姐妹俩：“想不想要个弟弟啊？以后在婆家受了欺负，也有个人给你撑腰。”
你能明显感觉到这并不是出于关心。
姐姐吴晗仿佛一点也没察觉到其中的恶意，笑眯眯道：“想啊，可这也不是想有就有的呀。也就您有福气，两个儿子又给您生了三个大胖孙子。”
几句话把人家哄得眉开眼笑。
吴曼当时只觉得气炸了。
凭啥啊？！
要搁她，她绝对得怼回去：“你有儿子有孙子有啥用？你大儿子打媳妇，人家不跟他过了。你二儿子游手好闲没个正干，还生了俩儿子，到时候娶不上媳妇，给人入赘去吧！”
吴晗就笑：“何必呢？跟她争那一两句图什么？”
“咱们一年回来一次，干嘛非得跟人家干一架？咱好不好，又不是她说了算的。”
吴曼抱着手臂咬牙切齿：“我就是生气！”
她理解不了：“你是棉花吗？人家都笑话到你脸上了，你忍气吞声就算了，还笑眯眯地把另一张脸伸过去？”
吴晗也理解不了她：“你咋那么大脾气？路边的狗冲你叫两声，也值当你生气？”
“真有志气，想让人看得起你，你就努力学，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一辈子幸福安稳。”
“别在朝目标走的路上，停下来跟狗吵架。吵赢了又怎么样？”
好在姐妹两个虽然性格天差地别，感情却一直很好。
当然，大多数时候，是吴晗不跟吴曼计较，吴曼呢，也跟一团棉花吵不起来。
可感情再好，听着亲妈在自己最难的时候，说出“我可不养你们娘俩，钱都得给小宇攒着”这种话，心里头也不是滋味。
吴曼自认不是那种爱占便宜、想着啃老的人。
可亲妈这话，还是让她难受了。
但她也早不是小时候那个一点就炸的性子了。
凡事得多想想。
姐夫还在这呢。
自己带着倩倩回来，姐夫跟着忙前忙后，没得挑。
她要是这会儿跟自己妈因为这个呛呛起来，姐夫怎么想？
万般思绪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也就一瞬间的事。
她勉强扯出个笑：“您的钱啊，我也不惦记。爱给谁给谁。我有手有脚的，怎么也能养活我们娘俩。”
吴晗妈妈听了这话，心里头熨帖了不少。
经一回事儿，吃一回亏，好歹成长了些。
一辈子那么长，谁还没个沟沟坎坎？
有点收获就行。
林楠私下跟吴晗学这事儿，说的是：“我说什么来着？你听听你妈说的。小宇和倩倩有啥区别？对倩倩就没钱，对小宇就都留给他娶媳妇。啧，就是重男轻女。”
吴晗咬了咬下唇，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跟她妈相处得久，一下就能明白说那话的用意，那话就是说给林楠听的。
至于会不会给吴曼钱？
那还用说吗？
吴曼再不听话、再让人生气，那也是亲闺女。
当妈的哪能手里攒着钱，眼睁睁看着闺女遭难？
就是她这个当姐的，有能力拉一把，那肯定也得拉啊。
可这话没法跟林楠掰扯明白。
咋说？
说“我妈才不是重男轻女，那只是故意说给你听的。想让咱们养老，当然明面上要这么说，私底下肯定帮衬吴曼”？
这话一出口，味儿就不对了。
明明情理之中的事情，好像她们家在算计林楠似的。
吴晗心里憋屈，可又不想让林楠对她爸妈有看法，只能含糊着认了：“你这么一说，是有点哈。”
林楠顿时带着点“你看我说对了吧”的得意，叉着腰低着头转悠了两圈，凑过来：“咱就小宇这么一个，那肯定得好好教、好好培养，对吧？”
那当然，吴晗点头。
林楠继续：“独子难教。咱得好好养孩子，做事之前先学做人。可不能让孩子养成自私自利的性子。”
这话也没毛病。
“孩子三岁，正是性格塑造的时候。正好倩倩也在，得让他学会分享。”
“你妈要是惯着，你得知道拦着。”
“你妈本来就有点重男轻女，要是说什么让倩倩做姐姐的让着弟弟，那可不行。家里让着他，外人谁让着他？”
说完大概觉得不太合适，又往回找补：“我不是说你爸妈照看得不好啊。可这隔辈亲嘛，之前或许还行，但现在家里多了一个孩子呢。”
“咱要是考虑不到，两个孩子都被养的不成样子。小宇被养得自私自利、没点同情心，倩倩搞不好养成讨好型人格。”
吴晗嘴角抽了抽：“不至于吧，你说得太夸张了。”
“怎么不至于？小孩子最敏感。”
林楠一脸认真，“倩倩住在咱这儿，哪怕咱什么都不说，你以为她才五岁就啥都不知道？”
“这怎么也不是人家自己家，没那么理所当然。寄人篱下，看人脸色过日子，想想就可怜。”
“再说小宇，你别觉得一岁小就不用管，有些规矩就得从小立。”
“小孩才是不停试探你底线、蹬鼻子上脸的主儿。你今天惯一分，他明天就敢要三分。”
吴晗撑着额头呻吟：“别念了师傅，别念了。”
林楠把她手扒拉下来，有点恨铁不成钢：“你得往心里去啊！我工作忙，管教孩子的主力在你身上，你不能不当回事啊！”
“不是，”吴晗想不明白了，“你怎么突然关心起你儿子的教育来了？”
之前这可是个甩手掌柜。
林楠瞅她一眼：“我说了，你可不能生气啊？”
吴晗上下打量他：“你说。”
“你保证不生气。”
“你说不说？”
“说说说，怎么还急眼了呢？就你这破脾气，也就我能忍你了。”
林楠嘟囔了一句，这才正色道，
“我前两天不是带咱儿子和倩倩出去玩嘛。我就发现倩倩这么大了，待人接物还不如咱儿子呢。”
“我就说一个最简单的。有人给两个孩子吃的。咱儿子大大方方地接过来道谢，之后我没说让他吃他就一直拿在手里。”
“倩倩呢，一开始不敢接，往我后边躲。我教倩倩说谢谢阿姨，蚊子哼哼一样，然后接过来打开就吃。”
吴晗听得皱眉，还是辩解道：“孩子刚换个环境，有点不适应、有点胆小，也可以理解。”
“我不跟你争这个。”林楠摆摆手，声音低下来，“说的干什么点，那也不是我闺女。可一想到要是咱小宇也这样……”
林楠叹气摇头：“我就愁。”
“孩子不在家里完成社会化，就等着跟人交往碰壁挨巴掌吧。”
“咱俩结婚的时候，倩倩才多大，这一转眼，马上上小学了。你说这时间过得多快。”
说完满心焦虑道：“等我跟我同事打听打听，我看他们怎么早教的。小宇一岁多了，不到两年就能送幼儿园了。”
“咱提前教，现在打个基础，幼儿园学点小学的内容。咱就早让他上一年学。早上学早毕业。人家用人单位是不是同样情况下也愿意用更年轻的。”
“远的不说，你就考公考编，是不是都比别人多一年的人机会？”
吴晗深吸一口气，不得不提醒道：“林楠，你儿子才一岁，还没断奶呢！”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林楠越说越来劲，“咱做父母的不替他规划好未来，让他大了懵懵撞撞自己往坑里栽吗？”
“我跟你说，我当时买这套房子，工资还没现在高呢，月供其实有点吃力。”
“可我就想着，以后孩子得有个好小学、好初中，才能进好高中、考好大学、找好工作。”
“你可别信什么快乐教育。咱小老百姓不知道哪个真的好，但狼行千里吃肉。跟着那些大老板们学准没错。”
“人家那么有钱了，还拼命培养孩子呢。咱兜里才几个钢镚？努力一辈子能给孩子留下多少？还是得好好培养才行。”
“咱就不说别人，就说你和你妹。一个爸妈生的。你考上了，一个月一万多，轻轻松松。你妹呢？跟我差不多工作时长，才拿多少？”
吴晗听完，幽幽地来了一句：“我觉得你应该去学校当班主任。”
她也是服了，这小词一套一套的，说得她都焦虑了。
林楠行动力超强，没几天就鼓捣回来一堆绘本和益智玩具。
这时候吴曼工作也适应了。每天跟林楠差不多时间下班。
看这大包小包的，就一起坐林楠的车回来，搭把手，也过来看看倩倩。
两人一路坐着不说话也不是个事儿。
吴曼随便找了个话题，看了一眼后座大包小包的东西，自然地问：“姐夫，你咋弄这么多东西？”
林楠就把那套说辞删减掉跟吴曼相关的，简要说了一遍。
吴曼听了，心思一动。
她当年学不进去，没好好读书，当时觉得没什么。
可这些年摸爬滚打下来，才真正后悔，这人啊，你不吃读书的苦，就得吃工作的苦。
可读书的辛苦是在年少，精力旺盛的时候，苦一阵子就过去了。
可生活的苦呢？是随着年龄增长，越来越苦，越来越熬人。
还有她那个王八蛋前夫一家，不也是看不起她学历低吗？
她已经这样了，可不想闺女还走她的老路。
这次带孩子回来，就是想把她户口转到这边来。大城市的教育水平总要好一些。
她原本打算把倩倩户口挂在自己爸妈那套房子上，上个附近的小学初中就挺好。
可这会儿听林楠一通分析，又觉得不够了。
她一时想不清楚，但模糊的念头让她下意识地开始讨好林楠：“姐夫。我姐找你是找对了。”
林楠嘴角翘了翘，矜持道：“那男人不就得照顾好老婆孩子嘛。我也没多做什么？”
吴曼继续夸他：“我前夫要是有你十分之一的好，我都不至于离。”
林楠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安慰道：“过去就过去了。谁这一辈子还没遇到过几个烂人？你也还年轻，有没有想着再找一个？好男人还是很多的嘛。”
“我？算了吧。”吴曼靠在座椅后背上摆手，“我可没那个福气，好男人轮不上我。”
“也别那么悲观嘛。”林楠说，“就不说别的，咱公司就有几个相当不错的。”
感慨道，“你说这事儿有时候就是很奇怪。好女人找不着好男人，好男人也碰不上好女人。你知道我隔壁组的那个谁不？”
吴曼去公司第一天就开始记人，前后一联系，立马知道林楠说的是谁了：“就他媳妇之前来闹那个？”
“对，就他。”
吴曼立马来了精神，身体往前倾了倾：“姐夫，到底咋回事啊？我这刚去，他们说的隐晦。我这瓜没吃明白。”
林楠就跟她解释：“也不怪他们不肯明说。这事儿牵扯到二老板了。”
“啊？”吴曼瞪大眼睛。
“那天那谁去食堂吃饭，碰见二老板了。他手里有个审批卡了，就凑过去套套近乎，问问情况。”
“人来人往的，俩人中间还隔着一个身位呢，多正常的事儿啊。对吧？”
看吴曼点头才继续道：“结果他媳妇突然冲出来，一把从后面把二老板推了个大马趴。所有人当时都傻了。”
“还没等大家反应过来呢，他媳妇又骑到二老板身上，‘啪啪’就是两个大嘴巴子，嘴里还不干不净的，说什么人家抢她老公……”
吴曼听得目瞪口呆：“这……这也太……太……”
“太”了半天也不知道说什么，转而疑惑起来，“她怎么进来的啊？公司不是有门禁吗？不光公司，大厦也有门禁啊。”
林楠嘿了一声：“你绝对想不到，她是早起钻她老公车后备箱里，等她老公停了车，又跟着来来往往的人，顺人家的门禁卡溜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