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里高夫死死盯住伊莎贝拉手中那杆漆黑的长矛，肥胖的身躯不禁打了个寒颤。
他认得那东西，那是将全身精血与灵魂一同压缩、燃烧，换取一击必杀的禁忌之术。
在教廷的秘典中，它被称之为 “死亡之刺”，以施术者的生命为代价，威力堪比禁咒，甚至犹有过之。
格里高夫没有半分犹豫，肥胖的身躯爆发出与体型全然不符的敏捷，三步并作两步蹿向一匹无主战马，一把扯住缰绳，翻身上马，狠狠一夹马腹，追着西罗狂奔而去。
卡尔靠在一块断裂的石头上，半睁着一只眼，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嘴角牵出一丝苦笑，眼里尽是鄙夷。最终，他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气血，深吸了一口气，挣扎着撑起身子，转过头，望向伊莎贝拉。
“皇后，快停下！没有必要为他们拼命！”
可伊莎贝拉没有回应。
卡尔心头一沉，强撑着调动精神力，向伊莎贝拉探去。
此时的伊莎贝拉，站在那块岩石上，黑纱翻卷，长发乱舞，肌肤上出现一道道像被火焰灼烧过的裂痕，两只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两个黑洞，浓重的黑气在眼底翻卷。
卡尔浑身发凉，伊莎贝拉已经彻底失去了对自身的掌控。
那杆黑矛一寸一寸脱离她的手掌，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举着，升上半空。
黑矛乍一脱手，周遭的空气开始剧烈扭曲，紫色的电芒从矛身上逸散出来，在夜空中劈出一道道狰狞的裂痕。
电芒越来越密，越来越亮，围绕长矛游走盘旋，长矛本身却越来越暗，越来越沉，与漆黑的夜色融为一体，到最后，肉眼几乎已经看不见那杆矛的轮廓，只能看见一道由紫色电芒勾勒出的虚无轨迹，悬在半空，对准了范离等人退去的方向。
卡尔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他抬起手，抹了一把嘴角的血，仰头看着那杆悬在半空的黑矛，又看了看远处正在狂奔的范离等人，目光最后落在伊莎贝拉身上，用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声音，喃喃自语：“孩子…… 这些年你受了太多的苦了。”
说着，他撑起身体，咬着牙爬向他的法杖。
远处，范离拽着澹台若风的手腕，发足狂奔。迦隆紧跟在侧，衣袍翻飞。韩成略扛着老十九，跑得比谁都快，两条腿抡得像风车。叶西宁紧随其后，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头皮一阵一阵地发麻。
那杆黑矛横亘在虚空，俯瞰着整片旷野，紫色的电芒将周围的夜色撕开一道道口子，光芒映在每个人脸上，明灭不定。
范离心头警兆越来越烈，那股危险的气息如芒在背，让他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他又得赌了，赌他能否扛下这一击，否则，大家都得一起死。想到这，他吼了一声：“往前跑，别回头！”
吼完，他松开澹台若风的手，转过身，仰起头，凝视着那根黑矛。
但随着他停下，澹台若风、叶西宁、韩成略等人同时停了下来。
范离急了：“你们不听命令吗？我是主帅。”
韩成略咧嘴一笑：“好像我们都怕死似的，不就是拼命吗？都是一条命，好像就你敢似的。”
叶西宁笑了笑：“算我一个。”
澹台若风没有说话，从后背取出一只铁羽箭，搭在弓弦上，站到了范离另一边。
范离无奈地摇了摇头，眼眶微微发酸，随即，他闭上了眼。
识海深处，亿万银色光点疯狂旋转，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仿佛整片星河都在燃烧。
光点相互碰撞、融合、炸裂，迸发出更加璀璨的光芒。
范离的眉心隐隐作痛，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精神力正在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透支。
银蓝色的光点从他周身逸散而出，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亿万星辰围绕着它，层层铺展开来，彼此之间仿佛有着无形的牵引，沿着玄奥的轨迹流转盘旋，如同满天星斗找到了它们真正的轴心。
澹台若风忽然生出一种错觉，范离站在那里，便是这片星空的中心。
那些光点像是有着自己的意志，在范离头顶三尺处开始汇聚。起初只是一缕淡淡的银光，继而凝实、拉长、收束，一杆银白色的长枪缓缓成形。
枪身通体晶莹，仿佛由星光铸成，锋刃之上流转着细碎的星砂，如同一条微缩的银河在枪锋上奔涌流淌，一呼一吸间明灭不定。
枪尖斜指，对准了半空中那杆漆黑的长矛。
伊莎贝拉的身体已近崩溃。她的双臂完全被黑气吞噬，皮肤寸寸龟裂，面容扭曲得几乎认不出原来的模样。
卡尔的手终于抓到了那根法杖。
他撑着法杖缓缓站了起来，仰头对着星空，用尽全身力气大吼。
“我，卡尔?费恩，光明之神在人间的仆人……” 他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悲怆和苍凉。
“以我的身躯，我的灵魂，以我毕生的领悟 ——”
说着，他高高举起法杖。
法杖顶端爆出一团刺目的白光，将伊莎贝拉包裹。
伊莎贝拉的身体被黑气侵蚀得近乎崩溃，皮肤上那些蛛网般的裂痕还在不断蔓延，暗红色的血珠从每一道缝隙中渗出，整个人像一尊即将碎裂的瓷器。
白光一触到她，那些裂痕便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黑气被一寸寸逼退，她那双漆黑如墨的瞳孔中，终于重新浮现出一丝清明。
与此同时，卡尔的身体开始崩解了。
皮肤像被风吹散的灰烬，一片一片剥落，白色的光粒，源源不断汇入到伊莎贝拉的身体里。
卡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正在消失的右臂，脸上没有半分恐惧。他抬起头，望向远处那些还在溃散的拜占庭士兵，最后，他的目光又落到伊莎贝拉身上，一脸平静，“孩子，不要再记恨了，萨珊波斯欠你的账，我先帮你还上一部分。”
说完这句话，他整个人彻底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