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在卡尔身躯消散的瞬间，虚空之上，那杆黑色的长矛动了，骤然自高空斜斜坠下，矛尖死死锁定着范离一行人的方向，如惊雷破空，紫色电芒轰然炸裂，撕开千百道细碎裂痕，发出刺耳凄厉的尖啸轰鸣。
与此同时，范离头顶的银白星枪骤然暴射而出，枪身星辉奔涌翻腾，拖曳出一道横贯夜幕的璀璨尾迹，迎向俯冲而下的长矛。
两杆矛在旷野正中相撞。
天地间所有的声响都在这一刻被抽干。没有雷鸣，没有爆炸。
碰撞的中心，空间剧烈扭曲。
黑色电芒与银蓝星砂在碰撞点疯狂绞杀。
紫色雷霆顺着银白枪身攀爬，试图吞没那些流动的星光。
而星砂则一粒粒嵌入黑气深处，如灼热的铁屑钻进冰层，嘶嘶有声地腐蚀着那团浓稠的黑暗。两股力量彼此撕咬，彼此消融，碰撞点周围的空间扭曲得如同沸水上的空气，一切轮廓都变得模糊。
方圆百丈之内，几乎所有人感到一阵猛烈的眩晕，身体失去重量，脚下像踩着棉花，视线所及的一切都在扭曲，远处的忘忧海城头一会儿拉长一会儿压扁，天上的星空跟着晃动，原本排列规整的星轨被扯成扭曲歪斜的光带，近处同伴的脸在变形，变成另外一个人。
澹台若风只觉得耳中不停嗡鸣，眼前的世界像一面被砸碎的镜子，裂成无数细碎的片段。
她看到范离的背影，看到那杆银白色的长枪与黑矛绞在一处，看到紫色的电芒和银蓝的星砂互相撕扯，然后这些画面同时碎裂，重新拼合，又碎裂。
范离的识海深处，剧痛如潮水般涌来，他感觉眉心像被人钉进了一根烧红的铁钉，那是一种从灵魂最深处撕裂开来的痛楚。
识海内那片浩瀚澄澈的灵湖，正肉眼可见地急速收缩，湖面一寸寸消弭。
伊莎贝拉站在那块岩石上，黑纱翻卷，长发狂舞。
此时她的意识已经沉入了一片混沌，记忆像被人凭空抹去。
她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站在对面的那个东方人，忘记了身后的拜占庭大军，忘记了西罗，所有曾经刻骨铭心的仇恨、忠诚、恐惧、执念，此刻全都融化成一片模糊的灰白。
她不记得自己为何站在这里，不记得自己为何要举起双手，不记得那杆黑矛从何而来。
她只剩下一个念头。
活下去。
两杆巨矛悬在半空，星砂与黑气交缠绞杀，银蓝色的光屑与暗紫色的电芒像两条缠斗的巨蟒，每一次碰撞都炸开一圈扭曲的波纹。
范离那杆由星砂凝成的长矛开始一点一点崩解，银蓝色的光点像被风吹散的萤火，簌簌四散。
黑矛上翻涌的暗紫色电芒越烧越烈，矛身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战场上，丝丝缕缕的黑气从那些倒伏尸体上升腾而起，如细线般抽离出来，拧成一股股暗色的溪流，朝着半空中那杆黑矛汇聚而去。
范离站在旷野中央，目光开始涣散，眼前的世界开始模糊，远处的忘忧海城墙在摇晃，天上的星轨被扯成凌乱的光带，一切都在旋转、扭曲、崩塌。
恍惚间，他看见了前世。钢筋水泥的丛林，霓虹闪烁的夜晚，电脑屏幕上永远看不完的代码，地铁里拥挤的人群，酒吧里劲爆的音乐，摇晃的灯光。还有那些没来得及告别的姑娘，一个个画面从他的脑海里闪过。
随后，他感觉自己坠入一片无边的黑暗。
再然后他看到了临安城的街巷，驸马府的回廊，刘朵挺着肚子朝他笑，阿果端着果盘从廊下走过，澹台若风在月光下擦拭长弓，郭婉仪正拿着他的诗稿发呆，小正太蹲在匠作监的院子里，对着图纸比划。老帅哥斜靠在竹榻上翻书，谢真捋着山羊胡子嘿嘿坏笑。
还有丁大年，李延年，韩成略，王景修，老三，老十九，那些跟着他从平山城一路杀出来的兄弟。
一张张脸孔在他面前浮现，又离他远去。
范离那杆由亿万星砂凝成的长枪，枪尖最先崩解，银蓝色的光点四散飞溅，像一蓬被打碎的萤火，在夜色里明灭几下便彻底熄灭。
枪身紧跟着开始碎裂，裂纹从矛尖蔓延到枪杆，一节一节地炸开，银蓝色的光屑簌簌往下落。最后那一截枪尾消失在虚空中的刹那，范离眼中的星砂旋涡骤然停滞，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栽倒。
天空中，那杆黑矛还在下坠。紫色的电芒裹着浓稠的黑气，撕开夜幕，发出凄厉的尖啸，矛尖死死锁定着下方这群人。
失去了星枪的抵挡，那股力量毫无阻碍地压了下来。
就在黑矛距离地面不足十丈的刹那，一道人影破空而来。
那人来得毫无征兆，像是从夜幕中直接跨出来的一般。满头白发，衣袍猎猎翻卷，身形清瘦，面容清癯，手中握着一柄通体漆黑的刀。
刀身没有任何装饰，没有任何光泽，像一块从深渊里捞出来的黑铁，平平无奇。
紧接着，青崖先生凭空一斩。
一刀落下，光线停止了扭曲。
天幕上那些被扯成凌乱光带的星轨缓缓归位，旷野上一切变形的轮廓重新收束，世界从一片混沌中挣脱出来，恢复了原本的模样，脚下的大地重新变得坚实。
与此同时，虚空被这一刀斩出一道巨大的缝隙，露出里面大片疯狂翻涌的混沌。
下坠的黑矛收势不住，一头扎进了那道裂缝里。
黑矛没入缝隙，紫色的电芒在裂口边缘闪了几闪，便随着矛身一同沉入那片黑暗。
像凭空生出一张大嘴，将整根黑矛吞了进去。
紧接着，青崖先生挥手在虚空中一抹，裂缝缓缓合拢，虚空恢复如初，天幕上干干净净，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众人神志渐渐清醒，旷野的风声、火焰的噼啪、远处马蹄的闷响，重新涌入耳中。
澹台若风一眼看见倒地的范离，忙上前，一把将他抱起。
青崖先生缓缓抬头，看着沟壑对面的那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