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颗子弹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同时到达,战枫的头在那一瞬间连续偏了三次,偏的动作快但幅度都很小,每一次都刚好把子弹让过去。
三颗子弹分别打在了他身边三个不同的位置——一棵柳树的树干、石板旁边的泥地、他身后那排灌木丛里面。
泥地被子弹打出了一个拳头大的坑,泥块飞起来落在了他的肩膀上面。
战枫把肩膀上面的泥块随手拍掉了。
他从头到尾没有回头,鱼竿在膝盖上面架着,浮漂在湖面上一动不动,像是从来没有被惊动过。
第六颗子弹是从正后方过来的。
这一颗的弹道比前面几颗都直,速度也快了一截。
战枫的脖子往前低了一下,子弹从他后脑勺上方大约半掌的位置飞了过去,打在了湖面上,在水面上激起了一道半米高的水柱。
水柱落下去之后荡开了一圈一圈的波纹,波纹扩散到岸边的时候拍在石板上发出了细碎的声响。
战枫把鱼竿从膝盖上面拿下来,在石板上面轻轻地磕了一下竿梢,把竿梢上面沾的一点水渍磕掉了。
他的声音从嘴里面出来的时候平得像是在跟人聊天。
“铁砧派来的杀手,就这点水准能耐?”
他的声音在湖面上飘出去,被风削薄了一层,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到了该去的地方。
湖对岸的柳树林里面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里面连风都停了一拍,柳枝垂在湖面上不动了。
然后一个声音从天际之间传来。
那个声音很沉,沉得像是在一口很深很深的井底下面敲了一下钟,钟声从井底往上翻,翻到井口的时候已经变得又厚又重。
那个声音的来向分辨不清,听着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压过来的,又像是从头顶正上方往下面灌的。
声音里面带着一层内力压过之后的余韵,余韵在空气里面荡着,震得湖面上那一圈一圈的细波纹往四面散开了一截。
“哼,小子,只是试探你一下,够不够格让我们动手!”
战枫坐在石板上面,他的鱼竿还拿在手里面。
他听了那个声音之后嘴角那层弧度没有变,但他的目光从湖面上面抬起来,往那声音传来的那片天空的方向扫了一眼。
“那你觉得呢?”战枫反问了一句,声音还是那么平。
那个沉厚的声音从天空的方向再次传来,这一次比之前近了一些,余韵在空气里面荡的时间比之前短了。
“算是够格吧。”
声音落下去的同时,战枫身后的空气突然变了。
那层变化从他身后大约十步的位置开始,像是一块石头从高处落进了水里面,水面向四面炸开的时候带着一层看不见的、但能清楚地感觉到的压力。
那层压力从那个位置往外扩散,扩散的速度不快但很密,密到战枫后背的皮肤上面起了一层细密的、像是被针尖轻轻扎过的感觉。
一道身影从那个位置显现出来。
那个人站在湖岸边上那块最大的石板上面,他的身形很宽,宽到把那块石板占了大半。
他的肤色很黑,黑到在晨光下面泛着一层沉沉的暗棕色,像是一块被磨了很多年的黑檀木。
他的脸是国字形的,下颌的线条很硬,颧骨往两侧撑着,眼窝往里面陷了一截,眼珠子在那层凹陷里面亮着,亮光冷而硬,像是猎鹰在很远的地方盯着地面上的猎物时眼里面那层光。
他的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打劲装,衣服的布料贴着他的身体,能看到布料底下那些一块一块的肌肉轮廓,轮廓从肩膀连到手臂连到胸口,像是用刀在石头上面刻出来的。
他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地弯着。
他脚下的那块石板在他落上去之后从中间裂了一条细缝,裂缝从石板的边缘往里面延伸了半掌长。
战枫在石板上面坐了两秒。
那两秒里面湖面上的风重新刮了起来,柳枝重新在湖面上点着水,但那些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的时候都自动地往两侧偏了,中间那段空气里面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干了。
然后战枫把手里的鱼竿慢慢地放了下来。
他把鱼竿横放在石板上面,竿梢朝着湖面的方向。
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也不快,两只手在身侧垂着,站直之后他把身体转了过来。
他转过身的时候和那个黑皮肤男人的目光对上了。
两个人的目光在湖岸和石板之间那段大约十步的距离里面撞在了一起。
撞上去的那一瞬间,湖面上的风停了,柳枝垂着不动了,湖面上那层细密的波纹也凝住了。
空气里面多了一层东西,那层东西从两个人目光交汇的位置往四面压过去,压得湖边的杂草往地面上面倒了一截,压得岸边的柳树干在根部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像是木头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挤了一下的咯吱声。
那股压力从两个人之间穿过的时候带着一层冰冷入骨的寒气,寒气贴着皮肤往里面渗,渗得岸边石板上面结了一层极薄的、肉眼几乎看不出来的白霜。
战枫看着那个黑皮肤男人,嘴角那层弧度还在。
他开口了,声音从嘴里面出来的时候平得很。
“很可惜,你将成为第三波为铁砧而死的人。”
那个黑皮肤男人的目光在战枫说这句话的时候往里面缩了一下。
他那双陷在眼窝里面的眼睛盯着战枫的脸,盯了两秒。
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动出了一个极沉的、像是从石头缝里面挤出来的弧度。
“你跟我装逼?”那个男人问。
他的声音比他之前从天空传下来的那个声音近了很多,但近里面那层沉厚没有变,每个字从嘴里面出来的时候都像是被砂轮磨过一遍,带着一层硬邦邦的棱角。
战枫听了这话,他把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搓了一下鼻子。
搓完之后他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摇了摇头。摇头的动作很慢,幅度不大。
“装逼?”战枫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他的语气轻得像是在说一件跟他没什么关系的事,“貌似你还不配让我拿你装逼。”